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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双抢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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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金华珍

所谓 “双抢”,是在七月大暑节气至立秋落幕这段时间,抢收早稻、抢种晚粳稻的简称。

那年我读初中,夏日的白昼总是来得格外早,天未破晓,凌晨五点多的村子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鸡鸣划破晨雾。我被父母轻声唤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告别微凉的床铺,跟着父母去往田间。此时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朦胧的天光笼着整片田野,晨雾氤氲在稻田上空。

走到田埂边,妈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毛竹箬壳。这是她头几日特意去屋后的毛竹山,捡拾的掉落毛竹箬壳,铺在门口暴晒数日,晒得干燥平整、质地坚韧,是乡下系秧最好的材料。劳作前,妈妈会教我把干透的竹箬壳放进秧田浅水里浸泡片刻,让僵硬的竹箬壳吸饱水分、变得柔软有韧性,不易折断。

接着妈妈手把手教我打理竹箬壳:用脚趾轻轻踩住竹箬壳的末梢一端固定住,左手捏住一端,顺着竹箬壳的纹理,右手一丝一缕均匀用力、整整齐齐地撕成细长的条子。这些柔韧的条子,便是我们系秧的工具,朴素,却无比好用。

学会打理竹箬壳后,我学着大人的模样,熟练地卷起裤腿,赤着双脚踩进秧田。刚入水田的那一刻,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全身,驱散了早起的困顿。田里的泥水软软糯糯,轻轻包裹着脚踝,带着泥土独有的湿润气息,温柔又踏实。

拔秧开始了,这看似简单的农活,实则藏着满满的门道,半点马虎不得。我俯身弯腰,将双手探进秧田的泥水之中,指尖精准扣住一簇秧的根部。刚开始劳作时,我总掌握不好力度和位置,若是双手抓得太靠秧苗上端,根系受力不均,鲜嫩的秧苗茎秆就会轻易弯折、断裂。断了根、折了秆的秧苗,移栽之后难以成活,白白浪费了。

反复摸索练习后,我慢慢摸清了技巧。双手稳稳攥住秧苗根部,贴着泥层轻轻发力,将一簇簇稻秧完整、无损地从泥土里拔起。每一簇秧苗都带着细密的根须,裹着湿润的田泥。拔够一把后,我用双手将秧苗整齐收拢,并拢成规整的一束,轻轻在秧田水里来回晃动、漂洗,冲掉根部多余的淤泥,露出洁白细密的根须。这样清洗干净的秧苗,后续栽种扎根更快,成活率也更高。

清理干净根系后,我便拿起提前撕好的竹箬壳条,小心翼翼地将整束秧苗拦腰捆紧,扎成大小均匀的秧把,整齐地摆放在秧田水面上。一把、两把、三把……晨光慢慢穿透晨雾,洒遍整片秧田,我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黏在肌肤上。弯腰久了,腰部阵阵发酸,反复泡水的双脚被泥水浸得发白,指尖也渐渐发胀发麻。

直到家里炊烟升起,妈妈在家做好午饭,我们才停下手里的活,拖着满身疲惫往家里赶。那时候日子清贫,餐桌上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吃的全是自家菜园种的时令蔬菜,清淡又实在。

最让我念念不忘的,便是家里的霉苋菜杆。这是乡下独有的家常腌菜,经过自然发酵而成,风味独特。家中靠墙摆着好几个老旧酒坛,坛子里满满当当全都腌着苋菜杆。每次做饭,妈妈就从老酒坛里抓出一碗,撒上鲜红的辣椒碎,淋上一勺清亮的自家菜籽油,上锅隔水蒸熟,鲜香入味,咸香开胃,是当年最下饭的家常菜。

经常吃霉苋菜杆,爸爸和哥哥的脚上都生出不少烂疮。田间水草丛生,随处都是蚂蟥,它们最爱循着疮口往脚上钻,一旦盯上就死死吸附住不肯松口,直到吸饱鲜血才罢休。

我和哥哥从小最怕这软乎乎的蚂蟥,心里又惧又慌。好几次哥哥干活时没留意,脚上悄悄被蚂蟥叮住,等发现时早已渗出血迹,吓得他猛地惊跳起来,慌乱不已。爸爸见状连忙叮嘱我们,万万不可用手硬生生去拔,若是用力拉扯,蚂蟥身子容易扯断,半截残体留在皮肉里极易发炎肿痛。只需扯来几根柔软的秧苗根,在叮咬的地方轻轻反复揉搓,蚂蟥受不住便会自行脱落。

最惬意的莫过于午饭后一家人在地上铺上凉席,席地围坐在一起看电视。那年暑假正热播《西游记》,我们看得乐此不疲。我格外羡慕孙悟空一身七十二变的本领,心里十分痛恨阴险狡诈的白骨精。哥哥跟我说,师徒几人除了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都是妖怪,我却偏要和他争辩,认为只有白骨精才是害人的妖怪,两人常常争得不亦乐乎。

看完电视,我们躺在凉席上歇息,养足精神。午觉睡醒,妈妈在柴灶上焖煮好的自家种的老南瓜、番薯,权当垫腹充饥,简单又实在。我们再次动身前往田间插秧。

此时农田早已被水牛犁得平整,每人下田种一垄,每垄刚好栽种七株秧苗。我妈一遍遍叮嘱我,插秧切记别插太深,否则影响秧苗返青分蘖,还容易僵苗不长。

我把秧苗分成小束,弯腰俯身,飞快插进温热泥田,弓着身子一步步往后退,空旷的水田渐渐铺满青绿秧苗。

田间农活虽苦,却也满是热闹。村里的年轻姑娘小伙凑在一起比拼手艺,比谁插秧插得笔直整齐,比谁手脚麻利速度更快。看着这群身手利落的种田能手,年少的我心里满是佩服。

除了拔秧种田,双抢时节还要忙着割稻。我蹲下身子,左手紧紧攥住稻秆,右手握着小巧的镰刀快速割下,没一会儿稻田里就堆满了一簇簇稻把。我一日辛劳便能收割一亩田地,双手早已被锋利的稻叶划出一道道血痕。大人随即把割好的稻把送入打稻机脱粒,再一担担满满当当挑往晒谷场晾晒。

盛夏的天气向来变幻无常,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蓝天白云,转瞬之间便乌云翻涌、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点骤然倾泻而下。

田间劳作的乡亲们见状纷纷快步奔走,一齐赶往晒谷场。众人手脚麻利,先将铺晒稻谷的竹垫皮席迅速收拢叠好,紧接着争分夺秒地把稻谷尽数装进谷篓,合力抬运到粮仓里妥善存放。

为了嘉奖大家冒雨抢收粮食的勤快举动,小组里还会特意在众人的工分簿上,每人添上半分工分,当作酬劳和鼓励。

暮色渐浓,天色慢慢暗下,村里男女老少都不约而同聚到村头溪边。有人洗脚歇乏,有人清洗农具,还有大人小孩索性泡在水里消暑纳凉,大伙说说笑笑、嬉闹玩乐,整日劳作的疲惫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