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华
慢下来的一天,我给自己做了一顿饭,又去见了一个湖。
水花穿过我的手指淋在米粒上的时候,想起从一个工作点奔向另一个工作点的途中,我企图用一块干得掉渣的沙琪玛喂饱身体,红灯闪烁着倒计时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把一块沙琪玛全部塞进了嘴里,车轮再次转动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有水。可是沙琪玛已经被我嚼碎了……
有一粒米调皮,趁着我愣神的空隙跳出了淘米盆,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捉回来。想起一首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于是李绅的苍凉与浑厚伴着风铃般的童声吟诵起来;于是一张张小脸蛋在四溅的水花里若隐若现;又于是,我想起那个中午,托在一双小手上的半块鸡排……
菜很简单,让酱好的牛肉出锅,再炒个青菜。
在还没走远的油烟中,我闻到了家的味道。
母亲把最后一勺米汤舀进我碗里的时候,脸部的阴影和我的锅铲声交叠在一起。
我愣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火。油星子安静下来,我的心和我的记忆安静下来,菜也安静下来。
我想我应该走出家门,我不能一直坐在家里发呆。
这个黄昏注定要被嵌入湖水,阳陂湖将注定被嵌入我的记忆。
北雁南飞这些年,我做足了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开始觉得杭城最美之处是西湖,开始理解并认同当年女儿为什么一意孤行拿一个志愿赌一个大学。后来遇见湘湖,一下子便醉倒在湘湖边的梅花树下。那是个新年,闲逛,逛进了湘湖边的梅园。一直坐着,从上午坐到黄昏,又到华灯初上还不肯走,痴迷的目光仿佛两条贪婪的蛇,迷失在梅园里。叹息声是一声连着一声,怎么会有那么多种梅花?怎么会有那么美丽的梅花?我在晕黄的灯光里赶走了花蕊中的蜜蜂,擦干了贵妃泪,还想驾着千年的独木舟朝着岁月的深处走……
可是今天我又遇见了阳陂湖。
我注定无法在这个黄昏去走遍它被现代文明命名的“七园”,于是我开始恳求夕阳慢些走。夕阳无情,步履匆匆。我开始呆若木鸡般怨怼夕阳,无情至此,何以遍撒光芒?夕阳被我骂红了脸,终于跌进湖水中。
一只黑天鹅带着些许怜悯朝我驶来,我看着它越来越近,它看着我越来越近。我不语,它也不语,只把同情的眼波流淌成一池碧水的模样。
你是谁,从哪里来?
它伸伸脖子,又把头朝向远方。
是的,无论哪里。我们都朝这里走来。
夕阳已经完全隐没,我还倔强地站在湖边发呆。我还来不及看清被人冷落的水车,我不知道它在这里静了多久,孤不孤单?
我还没看清倒映在水面上的那些树,还没看清小船上的船家,是不是吃醉了酒,不然为何晃得那么厉害?
我还没看清远处近处的那些小野花,是的,小野花。那种一直开在我们儿时记忆中的小野花。喜林草、紫花地丁、婆婆纳、蓝萼鼠尾草……它们像一块橡皮擦,不动声色地擦去了这片湿地上的人工痕迹。
湖水收敛了夕阳洒下的娇艳,无波无澜地隐入黑暗。
而我。迈动僵硬的双脚,朝有光亮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