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禾
村里的同学拍了条视频给我,视频中我的父亲母亲在挖番薯。他说:“你爸的小三轮已经往返十几趟了!”七十五岁的白发老汉,骑着那辆带篷的三轮车,风驰电掣般掠过镜头。我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可飞过去又怎样?拦住他们,还是弯下腰替他们把番薯挖完?
其实没用。种菜早已是他们生活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让他们种番薯,他们会种冬瓜、南瓜、丝瓜、土豆,每一样都不是我的肩膀能替他们担起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当过“埠长”,勤勤恳恳,为乡亲们服务。埠,是机埠。一座黄泥小屋,里面摆了一台大水泵,泵管穿墙而出,伸入绿得不见底的大沸潭。机埠为村里的粮田服务,抽上来的溪水通过密布的毛细血管一样的渠道,汩汩流入各家的田地。管机埠往往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天旱地渴。
马达“啪嗒啪嗒”响着。父亲坐在埠房门边的地上,抓着草帽呼啦呼啦地扇着。的确良衬衫被汗粘在身上。白晃晃的阳光照射在白晃晃的土路上。土路一边是大片的水稻田,另一边贴着河岸,散乱地长着许多木槿,淡粉色的花朵耐不住毒辣辣的日头,耷拉着。
父亲管机埠还能兼顾种菜。渠道下,贴近埠房的一小块荒地,他除草,整畦沟,种上了南瓜或冬瓜,竹梢做成的棚架就搭在渠道壁上。暑假,不时可见他一担一担地往家里挑冬瓜和老南瓜。白绒毛的大冬瓜在墙角堆得老高,一直要吃到次年的春天。埠房后面,灌木齐腰的荒地里,他抡起勾刀和锄头,就像将军开疆拓土,让每一寸土地都听从他的号令,也成了他的菜园。那个时候的父亲,或许是我能从记忆中搜寻到的最年轻最有力量的样子。
后来,他在自留地里种菜,白菜、芥菜、丝瓜,这几种菜都让母亲抱怨过。白菜和芥菜都得先洗再腌制,大冬天的,这真不是个轻松的活,多了又吃不完。稻田边上的丝瓜棚,最多的时候,大大小小挂着几百条丝瓜!我们姐弟仨一年到头可以吃到他们种的蔬菜,我还不时分给身边的朋友。
父亲种得最多的当属青菜,基本常年不断。他会不断地换品种。有些菜,种着种着,会变种,味道不如当初。油冬儿是最早的青菜品种。在我印象中,“油冬儿”就是青菜的代名词。后来才知道还有五月慢、苏州青、长梗小白菜。母亲与他分歧不断,为了菜的品种、栽种的时间甚至豇豆蓬和丝瓜蓬的搭法,也不知道他们最后是谁妥协了。母亲经常向我控诉,说父亲是个老顽固,种菜不知道合理分配品种,一种一大片。
因为我喜欢吃香菜,他们又种了一片香菜,从冬天一拃长开始,就拔了给我送来。一直吃到暮春,香菜已经长得像芹菜的植株一样高。而他们自己,对香菜的气味是十分抗拒的。
我偶尔也买些新奇的蔬菜种子让父亲种,比如西兰苔、孔雀菜等等,不过是为了满足我去“巡视”菜园时的那点趣味。
想到阎连科的《我的711号园》,我一度觉得父母的菜地就是我的精神家园。与“711号园”不同的是,我并未亲自参与园地的管理。当我在城市感觉心累与烦闷的时候,父母身体力行的辛苦种菜,竟然成了我十分渴望却又无法践行的生活方式。我羡慕他们与土地的那种关系,踏实、简单、有回报。每当我走在田塍上,每当我双手接触新鲜脆嫩的蔬菜,我都希望自己在泥土的熏陶下,变得至情至性一些,不要那么浮躁,不要被各种欲念纠缠。可我只是偶尔来一趟,浅尝辄止,然后回到我的城市生活里,继续忙忙碌碌。父母的菜地,无数次地出现在我分享的朋友圈,绿油油的菜、满载的小三轮车、晨光下他们的剪影,是我最贪恋的美景。
前年,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二老留出了一块地,不种菜,改种西瓜。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他们,像新农人一样开始研究西瓜的种法。一个个碗口大的西瓜在藤蔓间日长夜大。母亲打我电话,说有空可以去看看西瓜了。欣喜之情难以掩饰。我去了,她带我到地里,小心拨开茂盛的瓜藤,兴奋地一个个指给我看。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往常身处田野时的快乐,而是一丝酸涩和内疚。他们种一片西瓜,仿佛是为了取悦我们。我多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但不是。去年秋天,我与母亲一起去拔青菜。去了三处菜地,其中有两处是他们问邻居借过来的地,人家不要种,他们来种。一畦一畦密密的、绿绿的、被养护得很好的青菜,我震惊,实在太多了!那次,我足足装了一百多斤青菜,放在店门口,通过微信朋友圈,分发给了有需要的朋友。一百多斤!而这不过是菜地里的十分之一罢了。
晚上打电话给母亲,劝说她别再种那么多菜,我说:“你们实在喜欢种,就少种些,自己够吃了就好。”再说狠一些:“我跑一趟,油费都够买很多青菜了!”母亲脱口而出:“你爸说的,没菜拿,你们就不会回来。”这句话一下刺痛了我,我很自责,是我什么样的态度与话语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我突然明白菜园在他们心里的意义,绝对不是父亲说的消遣,也不光是母亲嘴里“自己种的健康呗”,是他们不知道找什么理由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回去,仿佛只有那些菜,才是他们可以名正言顺、而我们无法推拒的借口。菜地仿佛成了他们守望的一个据点。想到这里,我眼睛有点发酸。
前年和去年的夏天都特别长,天气又干旱,父母种的菜损兵折将。他们真称得上“坚韧不拔”“百折不挠”,一茬不行再补种一茬,直到菜秧成活。据我所知,去年的花菜种了三次。每天早晚,父亲还要背着潜水泵,从渠道抽水浇灌。秋天,母亲一边掰下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玉米,撕开苞衣,一边说:“癞子头一样的,没种好啊。”神情中尽是自责。
而我的隐忧来自于对他们安全的担心。乡村劳作中各种受伤的例子不胜枚举。我与妹妹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必须把借来的菜地还给邻居,夏天开始不能种那么多菜了,不然,他们种的所有的菜我们都不要了。看吧,这两个固执又敏感的种菜人会不会听我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