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郁葱
“火车载了我,在沪杭甬的路线上跑,窗外的田野林木,都在向后飞奔。看看车中,都是些不相识的旅客,我一个人坐在角上,尽在默默地沉思。”
——《还乡记》
在郁达夫的文字中,交通工具是经常出现的意象:
比如船,“从前去游超山,是要从湖墅或拱宸桥下船,向东向北向西向南,曲折回环,冲破菱荇水藻而去的;汽车路已经开通……”(《超山》)“太阳升高了,船慢慢地驶出了黄浦,冲入了大海……海上的生活开始了,我终日立在船楼上,饱吸了几天天空海阔的自由的空气”(《自传》);
比如汽车,“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国道飞车记》);
又比如马车,“我和沈君坐在马车里,尽在野外的一条马路上横斜的前进”(《苏州烟雨记》);
再如黄包车,“戏散之后,推来让去的走出戏园,扑面就来一阵风沙。我眼睛闭了一忽,走上大街来雇车,车夫都要我七角六角大洋,不肯按照规矩折价”(《薄奠》);
其他出现的还有电车、自行车、驴马等,出现较多的便是《还乡记》等文字里飞驰而来的火车,尽管那时候还没有高铁,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火车已是高速的铁马了,就像他在《车过临平》一诗中写道:“清溪波动菱花乱,黄叶林疏鸟梦轻。又是一年秋气味,稻香风里过临平。”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从车厢里向外眺望,原来熟悉的景色也迥然不同。
一个身体力行的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远游者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这是郁达夫名篇《沉沦》中的文字,在他那个时代,火车也许意味着进步和先进,所以郁达夫在他的小说里给了火车这样一个暗喻。
郁达夫故居立在富春江畔,屋前他的铜像年轻得有些料峭,意气风发是有的,但和我因他的文字而虚构、敷衍出来的记忆有着出入。住在临江的房子里,如果登高远眺,很容易产生远游的欲望。而在郁达夫的文字里,确有许多记游。我们可以在阅读中知道,他的很多次出游借助于火车。从这一点来说,郁达夫就是一个先驱,一个身体力行的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远游者。
我曾经闲想过古人的出游方式,他们是骑马还是坐轿?抑或如李白那样仗剑踏歌的游历?但无论如何,日行千里是古人的“科幻”,只有剑侠一类的传奇里才会出现。这种慢的节奏一直以来是我的一个迷梦,我曾经想过,如果选择那样一种出游的方式,那么我的一生可以踏足多少地方?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忍受那种慢吞吞的时间里的消磨,这就像是布洛茨基的诗句:“有了鱼子酱,谁还去把鱼想?”这或许也是郁达夫出游时喜欢火车的缘故,在他的一些文字里,即使他从小生活在富春江畔,即使他天性乐水,他对坐船时的那种缓慢也是颇多抱怨的。
郁达夫生活在20世纪初,刚好是现代化的启蒙时代,他也恰逢其时。下面这些地名堆在一起是比较有趣的:富阳、杭州、上海;日本长崎、神户、大阪、京都、名古屋、东京等;北京、青岛、济南、北戴河;苏州、扬州、无锡、安徽休宁屯溪;诸暨、金华、兰溪、龙游、衢州、江山、永康、天台、临海、黄岩、雁荡山;福州、武汉、中国香港、新加坡、印尼;等等。
这些地名仿佛缀成了郁达夫一生中重要的历程,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借火车或转道火车而往。他的游记,出名的集子应该是《感伤的行旅》,在那些游记里,郁达夫简直把火车当作了他的另外一只脚或者是另外的一只眼睛。
郁达夫虽然走了那么多的地方,最终却被这样定格:在他1896年12月7日的出生之地,富阳人把那条巷子命名为达夫弄,而今叫做达夫路。
郁达夫屡次出游中,有一次是值得特别记载的:1933年,郁达夫时年38岁,当年的秋天,便应杭江铁路局之邀,到浙东一带尽兴地旅游了一次,写了《杭江小历纪程》和《浙东景物纪略》两篇游记,这大抵是旅游指南般的读物。然而,火车给予郁达夫的还有不一样的感受:“火车的单调的声音,使人不能不睡。我想诗的音节的功效也是一样的,例如Speuseian stanza(斯宾塞诗节),前八节是一样的长短节奏,足以使人入神,若再这样单调下去,读者就要睡了,于是从第X行便改了节奏,增加一个音。火车是永远的单调,并且是不合音乐的单调。但是未来派的音乐家都是极端赞美一切机轮轧轧的声音呢。”
火车的汽笛鸣响,比马嘶要嘹亮,更雄壮,更能激动人心。在我童年时,我们这些孩子经常聚在一起去铁道看火车,好像那就是到了远方,我想那个时代的人,大多数看到火车时一定有我们童年时那种激动的心情。
杭州现在还有郁达夫的旧居“风雨茅庐”。而说到郁达夫和他的风雨茅庐,免不了要扯上他和王映霞的绝恋,也免不了要扯上鲁迅的劝阻。也许在鲁迅的眼里,杨柳依依、青山绿水的杭州是个消磨人的温柔乡,居久了会与世无争、不思进取。又或者鲁迅并不太看好朋友的这一段恋爱,以他犀利的目光看出了其中的不妥,又不能直言相告,于是有了这样的公案和曲折。
“风雨茅庐”在吴山脚下,占地一亩一分,是单层平房花园别墅,费银万元,耗时数年,于1936年春落成。在今人看来,一个文人拥有这样的房屋已近乎奢侈了,尤其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设计:郁达夫设计了正屋和后院两部分,正屋是物质的生活化的,后院纯粹是个人的天地,三间书房足够让人羡慕了。
和郁达夫文字给予我常常有的那种人生窘迫和迷惘不同,当我推开“风雨茅庐”那扇隔着时空的院门之时,我看到这里所承载的激情和理想。
曾因酒醉鞭名马,唯恐情多累美人。
若干年后,和王映霞劳燕分飞的郁达夫内心的苦涩这样流泻出来,他所营造的“风雨茅庐”成为一个宿命,并在以后的风雨中日渐破败下去。我很想捡一个有雨的日子和一二知己坐在“风雨茅庐”的檐下,品茗,闲着听雨,偶尔说些少年时的荒唐和放浪。
而郁达夫的内心终究是纯净的,和他所设计的“风雨茅庐”一样,洁净,并无太多的枝枝蔓蔓。
实际上,郁达夫从上海回到杭州,真的是一个有风有雨的日子,这似乎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1933年4月25日,郁达夫从上海迁居杭州。这天是星期二,是迷蒙的阴雨天气,他一家五点钟便早早地起了床,打包整装,赶赴上海的老火车北站。
他在日记里这样记载,“携女人儿子及一仆妇登车,在不断的雨丝中,向西进发。野景正妍,除白桃花,菜花,棋盘花外,田野里只一片嫩绿,浅浅尚带鹅黄,此番因自上海移居杭州,故行李较多,视孟东野稍为富有,沿途上落,被无产同胞的搬运夫,敲刮去了不少。”
中午一点钟到达杭州城站,雨下得很大,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大堆的行李和妇孺仆人安顿到了“东倒西斜三间旧屋”的新居里。
关于这次搬家,郁达夫在《移家琐记》中这样说,上海“洋场米贵,狭巷人多,以我这一个穷汉,夹杂在三百六十万上海市民的中间,非但汽车,洋房,跳舞,美酒等文明的洪福享受不到,就连吸一口新鲜空气,也得走十几里路。移家的心愿,早就有了”。诗人为此作了一首《迁杭有感》:“冷雨埋春四月初,归来饱食故乡鱼。范雎书术成奇辱,王霸妻儿爱索居。伤乱久嫌文字狱,偷安新学武陵渔。商量柴米分排定,缓向湖塍试鹿车。”
然而,他的天堂很快就从他的手指间流走了,他并不能握住。握住幸福在和平年代都属不易,更何况在那风雨飘摇的年头。1936年2月,在婚变前夕,他离开了杭州的“风雨茅庐”,前往福州任当时福建省政府参议兼公报室主任的闲职。也许在他踏上去福建的列车之时,他会有不经意间的恍惚:经营人生要比经营文字难太多了……
上海老火车北站到杭州城站,那天雨下得很大
沿着铁轨铺陈的大地,他一次次生活在别处
我喜欢郁达夫,不仅仅是他的文字,更多的可能是他留下来的点滴中所能看出的性情,比如他的嗜酒和他的好美食,据王映霞的回忆:郁达夫有很好的胃口,“一餐可以吃一斤重的甲鱼或一只童子鸡”。比如每天早晨,他不喜欢吃泡饭,可是下饭的小菜,却十分讲究,常是荷包蛋、油氽花生米、松花皮蛋等可口之物。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踏上去福建的列车是一种婚姻不幸后的补偿。看着车窗外此起彼伏的景色,他一定不会想到日后遍尝了以海味为主的福建饮食,会在《饮食男女在福州》一文中,赞扬福建的“山珍海味,一例的都贱如泥沙……一年四季,笋类菜类,常是不断;野菜的味道,吃起来又比另处的来得鲜甜……作料采自本地,烹制学自外方,五味调和,百珍并列,于是乎闽菜之名,就喧传在饕餮家的口上了。”
郁达夫嗜酒,有“大醉三千日,微醺又十年”之句;酒中醉中,他乘兴做出了许多好诗文。他的嗜酒,在现代文坛上是人皆知之的。他不仅于寓所独饮,与朋友同饮,甚至在途中(如坐火车)也饮,有时以酒为礼馈赠文友,这在许多知名作家的文章与日记里都有记载。如郑伯奇在《回忆创造社》中记道:“哪一家的花雕味醇,哪一家的竹叶青好吃,哪一家有什么可口的下酒菜,他都一一介绍,如数家珍;为了品味,有时我们会连续吃上几家酒馆。他常常喝得面带微醺,就更加议论风发,滔滔不绝。”鲁迅的日记里也有记载:“达夫来,并赠杨梅酒一瓶。”
在火车上喝酒,那是一种对酒的真爱了,点滴流成了微醺,而风景在车外转瞬即逝,那个时候,“倒也感到了心的快乐,旅行果然是好的,目视着两旁的躺息在太阳和风里的大地……”(《感伤的行旅》)
是真名士自风流。生活的真谛,也许这样为郁达夫打开了另外的一页,沿着那铁轨铺陈的大地,他一次次地生活在了别处。
他用死亡的诗意成就了黑暗中的鸣响
“1938年底,郁达夫应邀赴新加坡办报并从事宣传抗日救亡工作。星洲沦陷后,他流亡至苏门答腊,因精通日语被迫做过日军翻译,其间利用职务之便暗暗救助、保护了大量文化界流亡难友、爱国侨领和当地居民。1945年8月29日,他被日本宪兵残酷杀害,终年四十九岁。”
把这一段文字抄在这里,多少是一件扫兴的事。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郁达夫无意间成为时间里的火车头,他用自己死亡的诗意成就了黑暗中的鸣响,仿佛是早年小说《沉沦》里的象征。我看过由周润发演的关于他这一段生活经历的电影,明知他的结局,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清宣统元年(1909年)沪杭铁路建成通车。1911年,16岁的郁达夫第一次坐火车去嘉兴。那个时候,像他故居前的塑像一样少年的郁达夫,对于这个新的世界有着憧憬和敞开的胸怀,他期望人生犹如火车与铁轨之间的铿锵,或许他就实现了……但对于个人却是悲剧的,犹如一个象征。
在郁达夫的内心,火车是一种进步和去往远方的工具,在春风中,他说:“我在上海的贫民窟里住了半年多,失业、穷困、孤独。一天傍晚,我从闸北的小屋里出来,想乘火车到郊外去散散心。火车慢慢儿地开了。”(《春风沉醉的晚上》)
他借助火车抵达了许多地方,最终却在夏日的海风中轻如落叶般地消失,可以想象,在那个时代的火车站里,在那些列车与列车交会的地方,突然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少了一个在车上买醉的“无形”文人……
不经意间,他的行旅休止,他缺席于这之后的每一次旅行,我相信那个时候他是平静的,尤其是死亡在海涛的喧闹里袭来,在苏门答腊有腥味的风中,他的目光穿过富阳的那条曲折的小巷,向着颠沛的生活之旅氤氲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