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茶山上的糖鸡蛋

日期:05-21
字号:
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楼春晓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从灶间走出来,白雾顺着碗沿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鬓边的碎发。“先吃了早餐再去,可不能空着肚子受累。”她把碗递到我手里,语气里满是叮嘱。我低头看去,碗里卧着三个圆滚滚的糖鸡蛋,金黄的蛋黄裹在晶莹的蛋清里,甜香混着热气直往鼻尖钻。在物质匮乏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糖鸡蛋已是最金贵的补品,平日里母亲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我鼻尖一酸,抬头看了眼母亲眼角的细纹,没说话,狼吞虎咽地把一碗鸡蛋吃了个精光,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也漫进了心里。放下碗,我拎起竹篮,转身走进了天还未亮的晨雾中,身影很快便被朦胧的雾气裹住。

脚下的小路还浸着昨夜的雨水,湿滑难走。我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在心里默念:今天是生产队开放摘茶叶的日子,摘得多,工分就多,能帮家里减轻不少负担。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四月的江南,春寒未消,细雨总是缠缠绵绵,尤其是清明节前后,那雨细得像牛毛,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湿意。

走到离茶山不远的地方,就听见了妇女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夹杂着竹篮碰撞的轻响——原来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到了茶山脚下,都在趁着天亮前的间隙说着家常,眼里却藏着几分争胜的急切。天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慢慢淡了些,妇女队长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喊道:“大家安静点,听我口令才能开始摘,不许抢,按规矩来!”集体时代的人们,大多温顺又听话,随着她的大嗓门一声令下,刚才还热闹的茶山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采摘声和“咔嚓”的掐芽声,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茶树枝头穿梭,生怕慢一步,就少摘一些茶叶,少挣几分工分。

清晨的茶山,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山间的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都带着草木的清香,却也透着刺骨的凉。茶树枝头和路边的杂草上,挂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我刚摘了一会儿,裤脚和鞋子就被露水打湿了,冰凉的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双腿发麻。雾水混着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双眼,喉咙里也变得干涩难受,刚才吃的糖鸡蛋,腥味混着甜酸味,在喉咙里翻涌,像有小刀在轻轻割着,又痒又疼。没过多久,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恶心感袭来,只想呕吐,眼前的茶山、茶树,甚至身边的人影,都在不停地旋转,双腿发软,再也站不稳。我连忙扶住身边的一棵茶树,慢慢挪到一块石头旁坐下,刚一落座,喉咙里的东西就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早上吃的三个糖鸡蛋,全都吐在了草丛里,再呕出来的,就是苦苦的胆汁,呛得我眼泪直流。我鼻子一酸,真想放声大哭,也真想转身回家,可一想到母亲的期盼,想到家里的难处,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咬咬牙,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歇了片刻,又重新拿起竹篮,继续摘起了茶叶。

集体采摘茶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先抢“跳毛头”——也就是茶树枝头最顶端的嫩芽,那嫩芽最嫩、最值钱,摘完“跳毛头”,再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茶树枝,把能摘的嫩叶都摘干净,直到茶树上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的嫩叶才肯罢休。全小队的妇女都挤在这块不大的茶山上,密密麻麻的身影在茶树林里穿梭,没有人敢偷懒,也没有人敢停下,大家都想着多摘一点,多挣几分工分,直到妇女队长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收工喽!都把茶叶背到仓库称重!”大家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子,把盛满茶叶的竹篮和布袋背在肩上,慢悠悠地往生产队的仓库走去。称重的时候,我紧张地盯着秤砣,当看到自己的茶叶重量时,心里不由得一阵欣慰——除了队里几个常年摘茶的能手,我的数量竟然也排在前面,挣到了比平时多不少的高工分。

带着几分欣慰,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我背着空竹篮回了家。一进门,我连鞋子都没换,就懒洋洋地瘫坐在院子里的靠椅上,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敢掉下来。母亲正忙着在灶间烧火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啦?再等一会儿,饭就快好了,累坏了吧?”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我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日夜的操劳——她不仅要操持家里的柴米油盐、洗衣做饭,还要和男人们一样,下地干活、承担繁重的体力活,还要默默扛起家里的经济重担。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家里的煤油灯总会亮到很晚,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我们穿破的衣服,那细密的针脚,缝进去的是辛劳,是牵挂,更是对我们满满的关爱。她用自己瘦弱却坚韧的身躯,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空,为我们挡住了世间所有的风雨。

我抬手擦了擦眼眶,心里忽然想通了——这点摘茶的委屈,这点身体的疼痛,和母亲那一碗沉甸甸的糖鸡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和母亲日复一日的操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不能让母亲知道我吐了鸡蛋,不能让她为我自责,更不能让她因为我而心里难受。那一碗糖鸡蛋,是母亲最朴素的爱,是那个匮乏年代里最温暖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