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钢 /文
有朋友问:在近现代文人书法家中,你欣赏哪位?我一时答不上来。因为喜爱的不少,且随着认知加深,看法也在变。他又问欣赏的标准,我倒能直接说:一是要有独特性,这是称其为特色书法的关键;二是要有文人气,这是文人书法的魂。吴昌硕的金石气、于右任的碑学韵、沈尹默的帖学味固然令人倾倒,而像郁达夫这样并非以书法立身却自成一格的,更让我想细细品味。
世人读其文、仰其节、怀其人,却常常忽略,他随手挥洒、从不以书家自居的笔墨,同样在近现代文人书法中占据着一席独特之地,笔笔见性情,字字见精神。
富春江畔的书脉与漂泊一生
2026年,恰逢郁达夫先生诞辰130周年。这位从富春江畔走出的文坛才子、抗日志士,一生留给世人的印象太过鲜明:一部《沉沦》开现代抒情小说先河,一篇《故都的秋》写尽北国清秋韵味,一部《屐痕处处》堪称现代游记巅峰,而最终在南洋以身殉国的壮举,更让他成为刻在民族记忆里的英雄。
郁达夫1896年生于浙江富阳。这座依傍富春江的山水之城,自古便是文脉绵长、翰墨飘香之地。唐代著名书法家孙过庭,一部《书谱》既是书论高峰,又是草书绝唱,为这片土地埋下了深厚的书法根脉;清代董邦达、董诰父子,以书画供奉内廷,笔墨雍容典雅,堪称一代馆阁翘楚。郁达夫自幼生长在这样的文风浸润之中,虽未像专业书法家那样朝夕临池、精研碑帖,却在耳濡目染之间,承接了富阳一脉相承的文气与墨韵。旧学根基扎实,诗文修养深厚,长年累月提笔作文,腕下自然生出功力,无需刻意雕琢,便已气韵自生。
纵观郁达夫的一生,几乎始终在漂泊与奔走之中。从富阳出发,求学杭州、东渡日本,归国后辗转北京、上海、安庆、广州,定居杭州时筑“风雨茅庐”,后又赴福州任职,抗战全面爆发后远赴南洋,直至1945年被日寇杀害,年仅49岁。他的一生,是文人的一生,是行者的一生,更是战士的一生。而书法,始终伴随他左右,写信、作诗、撰文、记事、题词,皆信笔而成,不事修饰,不求人知,却在一笔一画之间,完整记录了他的人生轨迹与心境变迁。
书道本色:不循法度,直抒胸臆
很多人评判书法,总以法度为先,讲究点画精准、结体工整、章法严谨,非数十年临池不能称家。郁达夫的书法,偏偏不走这条寻常路径。他少有系统临帖经历,不受碑帖绳墨束缚,甚至自嘲字迹“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可正是这种不受规训、直抒胸臆的书写,道出了文人书法的真谛。
彼时文人书法家中,成名者不乏其人。在郁达夫的交游圈里,书法高手也比比皆是。比如与他情谊深厚、同怀家国的鲁迅,书法沉雄苍劲,碑骨帖韵,自成一代大家。1933年,郁达夫特意作诗《赠鲁迅》相赠:“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群盲竭尽蚍蜉力,不废江河万古流。”这行墨迹笔致疏朗、意态飞扬,既是二人莫逆之交的见证,也尽显郁达夫对鲁迅的由衷敬佩。同为文坛挚友的郭沫若,书法雄放洒脱,意气纵横,对郁达夫更是推崇备至,曾评价他的文笔:“清新的笔调,在中国的枯槁的社会里面好像吹来了一阵春风。”这股清新洒脱之气,同样流淌在郁达夫的书法之中。
细观其书,取势多欹侧,造型偏瘦削,却毫无孱弱萎靡之态。线条刚劲挺拔,如锥划沙,力透纸背,虽墨色不尚浓重,却笔笔扎实,行笔流畅自如,洒脱俊逸,气度不凡。细究之下,其书法有着“魏形、帖气、瘦削劲挺”的鲜明特质,既有传统书法的滋养,又不为成法所囿,那份“如锥划沙”的线条力度,分明是他豪爽性格的墨迹化。1936年,他写下“酒醉方能说华语”,笔势疏狂中藏着家国之思;1937年,又题下“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笔墨灵动间尽显真性情,这些随性挥就的墨迹,字字皆是郁达夫的人生。
平心而论,以郁达夫的才情,若循规临帖,未必不能成为传统意义上的书法家。但他偏以“横七竖八”的笔触,实现了个性与笔墨的完美耦合……正是“不受束缚的字更显书法精神”的自觉,让他在书法史上占得一席之地。这种在今天看来仍显先锋的风格,恰是其价值所在。
论及随性而为的创作状态,郁达夫与苏轼颇为相似。但细究笔墨精神,苏字尚带文人的雍容,郁书却多了战士的凛冽。他的书法没有庙堂碑刻的庄严,也无闺阁小楷的纤巧,恰在诙谐与刚劲间得平衡。常有人质疑:“这歪扭字也算书法?”实则此乃外行之见。他的“稚拙”是洗尽铅华后的本真,“狂放”是压抑不住的性情,正如林风眠所言,艺术的力“比利刃还利过百倍”,郁达夫的笔锋里,正藏着这种穿透纸背的精神力量。
从风雨茅庐到抗日南洋
郁达夫的书法,最动人之处从不在技法,而在一个“真”字。他一生真性情,为人真、为文真,为书亦真。定居杭州的数年,是他人生中相对安稳闲适的时光。风雨茅庐之内,读书作文,诗酒相伴;浙皖山水之间,寻幽访胜,随性漫游。这一时期留下的笔墨,多温润清雅,笔势舒缓,线条灵动,书卷之气扑面而来。题诗赠友、记游抒怀,兴到笔随,自然成趣,一如他的游记文字,不刻意、不造作,情之所至,笔墨亦至。
待到山河飘摇、国难当头,郁达夫的笔墨气质陡然一变。抗日战争爆发,他毅然放下书斋闲情,投身抗日救亡洪流,在上海、武汉、福州等地奔走呼号,以笔为枪,撰文宣传,唤醒民众。此时的字迹,少了几分闲逸,多了几分刚猛;减了些许温润,添了无限刚烈。1937年12月,国难最危急的时刻,他掷地有声地写下:“我们这一代,应该为抗战而牺牲。”墨迹笔锋凌厉如刀,气势开张如炬,字字饱含悲愤与激昂,墨色之中,尽是忧国忧民的赤子情怀,将文人的担当与战士的决绝,刻进了每一笔线条之中。
郁达夫书法最可贵的,是对陈规的创造性反叛。那些在酒酣耳热中诞生的墨迹,每一笔都带着生命的温度:或为山河破碎而颤抖,或因同胞奋起而激昂。郭沫若说他“清新的笔调如春风”,这股春风同样拂过他执管挥毫的纸面……在《怀鲁迅》手稿中见悲怆,于抗日檄文草稿中感愤激,生活与艺术在此完全同构。
远赴南洋之后,他在险境之中坚持抗日宣传,流亡岁月里,笔墨更显沉郁苍劲。线条之间藏着孤愤,却无半分怯懦,风骨凛然,气节如钢。即便身处异国、生死未卜,笔下依旧不屈不挠,尽显文人志士的铮铮铁骨。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以文人之躯行战士之事,用生命践行了爱国誓言,而那些留存于世的墨迹,也随之染上了英雄之气,超越了一般文人书法的境界。
赤诚笔墨,风骨长存
不少人初见郁达夫书法,难免疑惑:这般不甚工整、错落欹斜的字,好在哪里?甚至有人觉得,孩童之字亦有此态。殊不知,这正是文人书法与匠人书法的分野。匠人重技,文人重意;匠人重形,文人重心。看似松散随意的结体,实则是饱读诗书、历经世事之后的自然流露,是洗尽铅华、不事雕琢的本真气质。那种“不衫不履”的风度,并非功力不足,而是性情使然,是文人风骨的外化,越品越见韵味。
郁达夫写字,多伴着酒兴、诗情与胸中一股不平之气。兴之所至,挥笔立就,不求取悦于人,只愿抒发己怀。他一生坦荡,敢于自我剖析,敢于直面黑暗,敢于为家国振臂高呼,所有品格与情志,皆倾注于笔墨之间。才情所至,笔墨自生,腕下挥洒,自成高格。
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书法渐渐被纳入展厅、考级、市场的体系之中,不少人为追求点画规范、形式炫目,反而丢掉了最可贵的真情实感,把书法写得刻板僵硬、了无生气。反观郁达夫墨迹,无炫技、无做作、无刻意的视觉冲击,只以最朴素、最真实的书写直抵人心。
如今,我们重新品读郁达夫先生的书法,读懂的不仅是笔墨之美,更是文人之魂、民族之气。富春江的涛声依旧,他的笔墨风骨长存,那一笔一画里的赤诚与刚烈,早已超越岁月,成为滋养后人的精神力量。墨落留痕,风骨不灭,这便是郁达夫留给世间最珍贵的笔墨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