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庭荣 /文
《光绪富阳县志》第九册卷十一“盐关”节载:“嘉庆二年,盐商某请设关富阳、桐庐,截私盐。横錬大木于邑之东鹳山麓,以时启闭,扰及商旅。行船苦之,屡诉令,令莫敢言。邑人周沅寓书董相国,极言其弊,寻与桐庐俱撤。今关设在东门外馆驿里,盘验杭绍二所运往浙东金华、衢州、严州三郡,并於潜、昌化、新城、富阳等县引盐。”
这则记载讲的是董诰重视并推进地方行政纠弊的故事。
盐商设卡扰民,百姓叫苦连天
食盐作为全民生活必需品,自古在国家财政收入中占比极高。因此,历代朝廷对食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都有专门的政策法规。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朝廷实行的是“纲盐制”。就是朝廷将食盐专卖权授予固定盐商(称“窝商”),凭“根窝执照”世代垄断某区域销售。“盐引”就是官府向商人颁发的食盐运销许可证和纳税凭证,商人需缴纳盐价和税款后方可获得。凭盐引可到指定盐场支取食盐,并在规定区域销售。
因为盐利巨大,久而久之,催生了盐商们的极度奢靡。盐商们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通过“报效”(向朝廷捐款)换取特权,通过“孝敬”换取更多盐引,逐渐形成了官商勾结,以致贪腐成风。并将成本转嫁百姓,加剧了底层百姓“斤盐斗米”的生存困境,导致私盐泛滥。朝廷为了维护财政利益、统治稳定及市场控制,对食盐运输严格管控,防止私盐流通。地方常设“盐关”稽查盐货,但也常因权力滥用而扰民。
嘉庆二年(1797),有盐商为保护自身利益,请求在富阳、桐庐设立临时盐关,名义是“查缉私盐”,维护专营制度。
富阳的盐关设在城东的鹳山脚,用大木横江拦阻船只,定时开启关闭,导致合法商船通行受阻,严重影响水路交通。过往商旅行船叫苦不迭,多次向县令投诉,但县令不敢处理。
当地乡绅周沅写信给时任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的当朝宰相董诰,极力陈述这一措施的弊端。不久之后,富阳与桐庐的关卡同时被撤销。重设的盐关选址在县城东门外的馆驿里,负责检查从杭州、绍兴两地运往浙东金华、衢州、严州三郡和於潜、昌化、新城、富阳等县的引盐,集中管理合法盐运路线。弊政终被纠正,管理趋于规范。
乡绅一封书信,董诰巧破难题
开头这段文字反映了清代盐政执行中的典型问题——以“缉私”为名,行“扰民”之实。原本为保障国家税收的盐关,因缺乏监督沦为地方势力牟利工具。幸有乡绅周沅上书朝廷重臣董诰,才得以推动撤关,恢复航运秩序。这是一次典型的民间通过高层政治渠道纠正地方行政弊政的案例。它反映了清代盐政管理中的一个矛盾:既要维护专卖利益,又不能过度扰民。最终,在乡绅精英的介入下,扰民的临时关卡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更规范、定点的查验制度。
在这段文字记载中,尚有几处值得品味的地方。一是“行船苦之,屡诉令,令莫敢言”。过往商旅行船无故受阻,叫苦不迭,多次向县令投诉,县令为什么不敢处理?因为乾、嘉之交,官商勾结,贪腐成风,县令或受到盐商利益集团压力,不敢贸然处置。二是“邑人周沅寓书董相国,极言其弊,寻与桐庐俱撤”。文中未说明信是怎么送到董诰手中的,也不知董诰采用何种办法,但确实是写信给董诰后,这个县令不敢言的问题迅速得到了解决。
经查,嘉庆二年(1797),董诰生母邴太夫人卒,董诰归里葬母守制。原来董诰正在富阳办理丧事,周沅因此想到了用书信的方式向董诰反映情况。根据董诰的一贯品行,他每次回乡行事低调、平易近人,对乡里乡亲又非常热情,因而周沅的信送到董诰手中并非难事。董诰行事谨慎,他在看信后一定又做过认真调查。尽管情况属实,但用什么方法帮助解决,仍然是颇费周折的事。试问董诰可否以当朝宰相名义,责令地方整改呢?这显然不行。因为清朝明确规定官员在丁忧期间必须停职,不得参与任何政务活动。董诰也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或许董诰可将意见暂时搁置,待守制期满回京,奏过皇上,再奉旨处理。这虽然合规合矩,且可保自身无过,但一往一来,恐怕要拖上一年半载甚至数年,岂不有见错不改、无视民间呼声之嫌疑,这也不是董诰的行事作风。
笔者推测,董诰必然是采用非常巧妙的方法,把民间诉求以及合理的纠弊办法不动声色地传递到了杭州府。而杭州府本来可以故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现在可不行了,得赶紧做个顺水人情,说不定还能在董相国心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因此在杭州府的干预下,富阳、桐庐两地的关卡同时被撤销,恢复了正常交通秩序,并另选新址重置盐关,不仅选址较合理,而且职能更明确,这样既满足了百姓诉求,又规范了政府行政。在整个过程中,董诰没有亲自出面,避免了身份因素的政治敏感,但其方法运用得当,作为当朝中枢重臣,他的政治影响力及人格魅力无疑在其中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因此,文中不便记载他的涉事细节,也就不难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