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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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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江南小隐山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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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虚斋名画录》记载的董诰三方印章

董诰画作落款“富春董诰”

虚斋名画录

潘迎峰 /文

一枚闲章,藏尽万里归思;数行题跋,写透半生乡情。在富阳的文化长河中,清代“富春二董”清慎立身、笔墨传家,留下无数佳话。近日,富阳区董邦达董诰研究会在梳理著名书画收藏典籍《虚斋名画录》时,于王翚《仿古山水卷》的题跋中,发现了董诰三方印章所承载的珍贵文脉与浓浓乡思,为我们揭开了一代名臣深藏心底的富春情怀。

虚斋藏卷里的富春印记

去年底,南京博物院收藏的虚斋庞氏捐赠画作去向一事引发热议,使虚斋旧藏再一次引发大众的关注。

虚斋庞氏是谁?就是浙江湖州南浔庞元济。庞元济(1864—1949),字莱臣,号虚斋,“南浔四象”庞云鏳次子。他是近代著名实业家、顶级书画鉴藏家,有“收藏甲于东南”“全世界最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之誉(王季迁语),与张伯驹并称“北张南庞”。近代书画收藏,庞元济的虚斋一脉向来为世所重。庞氏的《虚斋名画录》(1909)和《虚斋名画续录》(1925),所录的都是庞氏收藏的传世名迹,百余年来,一直是书画鉴藏领域不可或缺的重要典籍。

《虚斋名画录》著录的作品,有的安稳入藏各大公立博物馆,有的现身拍卖机构,还有的历经辗转,至今下落不明,成为一段待寻的艺林悬案。在《虚斋名画录》卷五中,记有画家王石谷的《仿古山水卷》,便是这样一件久未现世的佳作。

王石谷的《仿古山水卷》虽然秘藏不出,但富阳区董邦达董诰研究会在查阅《虚斋名画录》时,在卷后发现了富阳先贤董诰的长篇题诗与三方印章,从中觅得极为珍贵的文史痕迹。印章信息在题诗末尾,依次钤盖“董诰印”“蔗林居士”“家在江南小隐山”三印,姓名、别号、乡思三者并见,这不只是清代文人题画的寻常格式,更是一位身居高位数十年的重臣、名臣,对故乡富阳最直白、最真挚的告白。

王石谷又是谁?王石谷即王翚,江苏常熟人,是清代“四王”中集大成者,他开创了虞山画派,有“清初画圣”之称。王翚一生潜心摹古,熔南北二宗笔墨于一炉,章法严谨,气韵生动,当时即有“五百年来第一人”之誉。《虚斋名画录》记载,这件《仿古山水卷》,摹各家法度而自有生气,峰峦泉石、烟云林壑皆见功力,是王翚仿古题材中的精品,也正因如此,才被庞元济郑重收录,成为虚斋收藏中的重器。

古画如得佳题,方能相得益彰。在王翚的《仿古山水卷》中,有董诰、梁国治等清代名家的题跋。王翚以笔墨造就山水之境,董诰等人则以诗文书写山水之心。董诰在卷后题诗长达百余言,由景入情,清雅从容:“重林萃幽秀,层层蔚岩曲。泉声随风来,松涛递相续。悦我清旷耳,兼以纵遐瞩……”诗句既贴合画中意境,又写出文人胸臆,收尾“为问灞桥客,赢得新诗不?”化用“灞桥为文人苦吟觅诗之地”的典故,余味不尽。落款为“丙申春仲,谨次元韵,求削正,富春董诰”。董诰的题诗与诸家跋语一起,为山水添韵,为古卷增辉,使画作在古意笔墨之外,更添文人气韵与风骨。

小隐山,富春文脉与故园坐标

董诰(1740—1818),字雅伦,号蔗林,浙江杭州富阳人,与父亲董邦达并称“富春二董”。自乾隆四十四年(1779)入值军机处,在军机大臣任上近四十年;自嘉庆元年(1796)授东阁大学士,历官文华殿大学士,居大学士位二十二年,官至正一品,是乾隆、嘉庆两朝举足轻重的名臣。

其父董邦达官至礼部尚书,以书画供奉内廷,名重一时。董邦达卒于乾隆三十四年,而董诰在王翚的《仿古山水卷》上题诗,已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距父亲董邦达离世已有七年。这一年,董诰已经官拜工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担任《四库全书》副总裁。卷后的一方“家在江南小隐山”印章,不只是董诰自题乡里,更是对先父的追念,对家学渊源的承袭。

小隐山,在杭州富阳城北,距董氏祖宅不远,东临富春江,登高可俯瞰全城和一江秀色。北宋名士谢绛钟爱富春山水,曾隐居于此,筑小隐书室。谢绛的儿子谢景初、谢景温续筑书室于山腰,还建双松亭于书室前,一时成为文人雅集胜地。宋景祐元年(1034),范仲淹贬睦州,访小隐书室,作《留题小隐山书室》:“小径小桃深,红光隐翠阴。是非不到耳,名利本无心。笋迸饶当户,云归半在林。何须听丝竹,山水有清音。”传世名篇,让小隐山声名远播。小隐山虽不高峻,却是富春文脉的重要地标,也是董氏父子魂牵梦萦的故土象征和精神原乡。

董诰一生久居京城,中传胪、入翰林、值军机、官至文华殿大学士,政务繁忙,步履不停,可无论身在何方,他心中始终牵挂江南,不忘故乡。他的印章与落款,屡屡提及“富春(富阳)”“江南”“小隐山”等字样,寥寥数字,写尽半生游子乡情。

董诰的传世画作精华多留存于两岸,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五百余件(套),台北故宫藏数十件,都是彰显富春书画文脉的重要实物遗存。我们细读董诰的传世书画,不难看出他的身份之别。凡宫廷奉旨之作,必署“臣董诰”,用印恭谨;而在王翚的《仿古山水卷》题跋、文人雅赏之间,则以“蔗林居士”自称,钤盖“家在江南小隐山”,褪去了朝堂威仪,尽现文人本色。在王翚这卷名迹之上,时年37岁的董诰挥毫题咏,三印并置,以富春子弟之心,与古贤对话,也与千里之外的故乡富阳遥遥相应。

一方印章,镌刻千秋乡愁

身居庙堂之高,不改桑梓之情。董邦达生于富阳,对故乡满怀眷恋;董诰虽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但对家乡富阳的深情却丝毫不减。据富阳文史专家史庭荣先生考证,董诰一生曾七次回家乡富阳(载《家山毕竟富春山——董诰七次回乡考》,2023年5月9日《富阳日报》人文版)。董诰每次归乡,想必常流连于富春江畔、小隐山下,省墓祭祖、探访旧迹、走亲访友……即便远在京城,也时时挂念富春风物和一江碧水。他笔下的山水,清润淡远,自带富春烟霞之气,这正是故乡赋予的独特气韵。

董邦达、董诰父子,以清慎立身,以书画传家,更以一颗赤子之心牵挂富春山水。这份深沉的家风与乡情,尽数凝聚在“家在江南小隐山”这方印章之中。

光阴流转,虚斋旧藏或藏于馆阁,或隐于世间,王翚的《仿古山水卷》至今仍未现。画卷可隐,文脉绵长,董诰留在卷后的诗与印,早已超越画作本身,成为一段乡愁最动人的见证。小隐山常青,富春江长碧,董诰以一生告诉后人,纵身居庙堂之上,心中亦当留存山林故土。

“家在江南小隐山”,早已不只是一枚印文,更是刻在富春大地上的绵绵乡愁,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温润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