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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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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阅读,就是穿过那一场场雨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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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边木沄(签约作家)

上高中时,和一位短头发的女孩做过一个夏天的同桌。她的眼睛明亮闪烁,看见谁都会微笑打招呼,性格大大咧咧到在课堂上也不够安分。起初,喜静的我无意与之深交。直到她开始主动和我聊三毛在撒哈拉沙漠的故事,聊《冰与火之歌》中最喜欢的角色。在那个暴雨后空气变得潮湿、粘腻的夏天,窗外的蝉鸣永不停歇,头顶的风扇卖力而无助。我们埋头偷偷阅读藏在试卷下的书籍,读到精彩之处,她念出那句北境史塔克家族的人物台词“The winter is coming”,相视一笑。就这样,在夏天的缝隙中,我们一起读这些书。转眼到了冬天,仍旧没有读完,直到毕业都没有。学生时代,每一次的换座位,都是一座“人际枢纽”的被动重构。我们渐渐断了交集。毕业后,更是没有联系。

大三那年夏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看由《冰与火之歌》改编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突然想起她。我在想,当年说要效仿三毛去流浪的她究竟过得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看完那些书?直到后来共同的朋友告诉我,她在一年前因意外坠楼身亡。我迅速关掉了电视剧。记忆中那个夏天像突如其来的暴雨,我淋了一夜,那道彩虹,来不及抓住,永久且彻底地消失了。

于是再想起读过的书,就好像心头又淋了一场雨。

这些雨,因书而异,因人而异,穿越了时代,突破了空间,遑论虚虚实实。有时候,当我阅读一本书,或许不是我在读书,而是书在读我。书和雨一样,都穿过厚重的时间而来:当我看见苏东坡在穿林打叶的雨声中茕茕独立,徐行吟啸“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启迪我的——“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之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之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迷失在孤独中的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悲伤地敲下发报键,“奥雷里亚诺,马孔多在下雨”,长久的沉默后,对方却粗暴回答:“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八月下雨很正常。”这场雨,我记了很久,同样迷失在孤独中的何止他一个?格非在《江南三部曲》中描述了江南的连绵阴雨落在三代人的身上,长达一个世纪,另一种百年孤独。

孤独是每个人的宿命,爱和偶然的喜悦并不能替我们绕路而行。在书里淋雨,窥见不同人或角色的人生,与他们共行,似乎就可以不那么孤独了。

我们的生命中,来来去去好多人,就像来来去去好多书。当我屡次逡巡在汗牛充栋的图书馆,时常会问自己,我这辈子究竟能读完多少书呢?又有多少书会在我的生命中深深地留下印记呢?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记性太差了,我时常会忘记很多书曾留给我的感悟。甚至那些曾是我爱不释手的书。这让我有些沮丧,只好折返。起初我讨厌这种重复性的工作,生怕浪费了阅读其他书的时间。那时天真而茫然的我更注重量,渴望读很多书,越多越好,还未意识到阅读的折返竟是世间极少数可以重来且几乎不计代价的幸事,只一味觉得重新拿起那本书实在让我头皮发麻,就好像站在雨中长跑完的尽头,又要鼓足勇气重新拨开可能已知的迷雾,甚至不得不面对书照见我的悲伤、渺小,或是别的。

我深深地明白,要想足够勇敢地穿过那场雨,我必须是哈罗德,寻找《一个人的朝圣》。当我循着书中的文字,寻找过去、现在、未来,藏在书中隐秘角落的东西,变幻莫测,狠狠砸中我,赐予新的感受。就像新的大雨将至。

我开始在书中盼一场雨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