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岭
吃早饭时,忽然听到公公在卫生间门口嚷,他的一双袜子不见了。
婆婆闻声忙走过去。从两人的对话中,我很快听清了原委:袜子是公公昨晚换下的,就放在卫生间门口。因婆婆手有点伤筋,他打算自己洗袜子,没想到袜子竟然不翼而飞。
“不晓得,”婆婆说。
“我早上起来是看到这边有双袜子。”她随后又补充道。
“明明前面还在,怎么就不见了呢?”公公嘀咕。他已经从卫生间旁的过道走出来,眼睛看向了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没等他开口,便大声回答他老人家(公公有点耳聋,说话声大,我们与他讲话也得大声):“我从房间出来直接到客厅,没见过地上有什么袜子,更没动过!”
其时,老公已经出门,家里只有他、婆婆和我三人。此外,就是小王子——我们家的小狗。
“一定是小王子叼到哪里去了。”公公的语气异常肯定。
我一听,立马回道: “不可能是小王子,小王子从不叼袜子!”
我知道公公的意思。以前家里确实经常丢袜子,也确实都是小狗干的——但那是巧克力,不是小王子。小王子是我眼看着出生,又一手养大的,我比谁都了解它。他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爱好,但绝不喜欢叼袜子。
然而,公公他们却忙开了,开始四下寻找袜子。
我却开始想我的巧克力了。
巧克力是小王子的妈妈,一只非常有个性的玩具贵宾。它的叼袜成癖在我的家人朋友中是出了名的。不过,它有这个癖好,也是事出有因。它来我家时不足两个月,只有拳头那么大,当时是大冬天,家里没料到会突然多一个毛孩子,什么准备都没有。它头一晚睡在一个纸箱子里,第二天我们去上班,给它放在一个软垫上,身上盖一个女儿幼时用过的小毛毯,回家却发现它安安稳稳睡在女儿爸爸的大棉拖(包脚的)里。女儿老爸的脚容易出汗,可想而知鞋子是什么味道。后来它便恋上了这味道,从此叼拖鞋,叼袜子,叼鞋垫——但凡带点那种异味的,都成了它的宝贝。谁若想从它嘴边夺走,它就使出拼命三郎的架势,瞪眼龇牙,狂吠不休,一副死磕到底的狠劲。后来它渐渐长大,不再叼鞋子与鞋垫,但对袜子——管它脏的不脏的新的半新的或者破了的——依然情有独钟,视若珍宝;因为是宝,它就经常把它们藏起来。床底下、墙角边、沙发背后……角角落落,都是它的藏宝地。我家因此常常闹袜荒,也常常全家总动员一起找袜子。
顺便说一下,每当我们在家惊天动地进行搜袜大行动时,小王子都会跟着我们乱转乱叫,兴奋不已;巧克力呢,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头上的毛发长长了,盖住了它的半张脸,不知道它脸上是不是带着坏笑。突然,“哐当”一声,不知谁碰翻了什么东西,它的小脑袋微微动了一下,从毛发里探出一双亮晶晶的杏仁眼,明亮极了,像春天新芽上的一颗露珠。等到我们好不容易地找到一只袜子,拎着它在她眼前晃荡,打算好好凶它一顿时,它就扬起巴掌大的小脸,黑眼睛定定地望着你,一脸的善良虔诚、天真无邪。
可是,去年春天巧克力走了,它是患急性肺炎去世的。
小王子是我们掐准了巧克力的预产期迎接来的小生命。它出生时也是寒冬腊月,我们专门腾出了书房给巧克力做产房和育婴房,房间里24小时开着暖气。它从小饫甘餍肥,养尊处优,吃穿住行都是王子待遇。它当然不需要睡那气味暧昧的大棉拖,也当然没有养成叼鞋叼袜的嗜好。
伴随着小王子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激动不已的大叫声,公公婆婆已在房间里完成了第一遍搜查,不用看我也能想到:他们移动了窗边的太妃椅,在椅子下的杂物里细细翻找;又弯腰屈膝,清空了床底;还打着手电照过床头柜的旮旯,检查了窗帘背后的角落;甚至钻进衣柜的下一层……但最终,他们只是两手空空、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
“一定是叼到书房去了。”公公咬定了是小王子,又要进书房。
这下小王子不乐意了。它站在书房门口,瞪着眼睛,弓起身子,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我爸爸低吼——在这个毛孩子眼里,书房是它的领地,除了我、丈夫与女儿,谁要进书房,它都不同意,都会对着他们示强发威,吼叫不已。
“爸爸,别找了,不会在书房的!”我也跟着大声阻止他。“相信我,以前的袜子都是巧克力叼的,小王子不会叼。找了也是白找。”
“不可能呀!你、你妈与我都没动过袜子,小富上班去了。除了小王子,还有谁?难不成大白天撞上鬼了?”
“爸爸,你这是什么逻辑?”我有些生气,“你出门了,我们发现家里丢了钱。小富、我与妈都没拿,那就一定是你了?”
公公哑口无言。
“算了,不用找了。”婆婆劝说道,“不就是一双袜子嘛!”
“在的不会丢,不在的话找了也白搭。”我知道我这个公公非常节俭,但对他为了一双袜子如此大动干戈,很不以为然。“爸,要不我给你多买几双吧!”我说。
“那倒不用,”公公摇头,“又不缺袜子,买它干什么?”
“会不会是小富把它丢了, ”我说,“他看是双破袜子,就扔垃圾桶了。”我突然想到。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袜子没破,”公公说。声音有些轻,语气也带点闪烁。不过他马上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响亮而坚定。
不破不可能丢袜子,我一下陷入了沉默。却见公公进了厨房,打开垃圾桶盖翻检起来。我很是诧异。
当然什么也没有。
然而,我要出门了。估计接下来公公婆婆要进行规模更大更彻底的新一轮搜查,我也顾不得了。但上车时我给小富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爸爸也真是!”只听老公在电话那头笑道,“袜子怎么变成他的了,是我的。我昨晚洗脚时丢在卫生间门口,只穿了一天,没什么气味,我今天就又穿上了!”
我马上打电话给公公,以便及时终止他们徒劳的努力。
晚上回家我问公公,他明明知道那不是他的袜子,为什么非要认领,还那么肯定地说袜子没有破洞;他只是笑嘻嘻地打哈哈,岔开话头,摸着小王子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连声道:“小王子,对不起,错怪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