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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大多数交情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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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郁达夫为骆伯年1935年的摄影作品《春满西湖》题跋

□ 谢华

骆伯年在民国时期的杭州金融圈子里算一号人物。不过咱们要聊的,不是他银行家那摊子事,而是他作为“跨界达人”——摄影师身份,跟郁达夫有一段挺有意思的交情。

这事得从1933年说起。

相识:风雨茅庐里的一顿饭

那年秋天,郁达夫刚从上海搬到杭州住。为啥搬?说起来也简单——他跟王映霞结婚了,想找个安静地方过日子。杭州这个地方,风景好,熟人也不少,他就在场官弄建了个房子,起了个名叫“风雨茅庐”。这名起得,多少带点自嘲的意思。

骆伯年那时候在浙江商业银行做事,具体是在杭州分行当襄理。这人生得斯斯文文,戴副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有个爱好——拍照。那时候玩相机可不便宜,一台莱卡够普通人家吃半年饭了。好在他在银行工作,薪水厚实,玩得起。

俩人怎么认识的呢?说起来得感谢一个共同的朋友——曹聚仁。

曹聚仁那会儿也在杭州,跟郁达夫挺熟。有一天曹聚仁跟骆伯年吃饭,聊起郁达夫刚搬来,就说:“走,带你认识认识去。”骆伯年一听,挺高兴。他读过郁达夫的小说,《沉沦》啊,《春风沉醉的晚上》啊,都看过,心里头是佩服的。

一个秋天的下午,骆伯年拎了两瓶绍兴酒,跟着曹聚仁去了风雨茅庐。

曹聚仁一进门就嚷嚷:“达夫,给你带了个朋友来,银行家,还会拍照!”

郁达夫那天在家。他这人,熟了之后很随便,但头回见生人,多少有点端着。骆伯年后来的回忆文章里写过这段——当然,不是正经八百的回忆录,是在一个摄影杂志的角落里写的,篇幅不长。他说郁达夫那天穿了件灰布长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过午觉起来。屋子里的书倒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摊着稿纸,写到一半的样子。

郁达夫笑了笑,说了句:“银行家我倒不怕,会拍照的我可要小心了,别把我的落魄样拍去登报。”

骆伯年赶紧说:“不会不会,我就是自己玩玩。”

三个人坐下喝酒。郁达夫酒量不差,但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骆伯年不怎么喝,主要是陪着聊。聊着聊着,郁达夫就问起他拍照的事儿。骆伯年就说了说自己拍的东西——西湖的四季啊,街巷里头的人啊,有时候也拍点静物。郁达夫听着,忽然来了兴致,说:“下回你拍照的时候,叫上我,我跟你去走走。”

相熟:拍照和巷子深处的小酒馆

骆伯年以为他是客气话,没当真。没想到过了几天,郁达夫真给他打了个电话——那时候骆伯年办公室有电话,郁达夫是从隔壁茶馆借的线——说:“骆先生,今天天气好,你不是说要拍照吗?我跟你去。”

骆伯年赶紧请了半天假,背上相机就去了。

那天他们沿着西湖走了好大一圈。从断桥走到白堤,又走到孤山。郁达夫走路不快,走走停停,看见什么都要站一会儿。骆伯年就趁他站着的时候拍了几张。郁达夫也不躲,只是说:“你别把我拍得太清楚,朦朦胧胧的最好,像旧画上的人那样。”

骆伯年笑着说:“那得是大雾天才行。”

郁达夫说:“大雾天咱们再来。”

后来他们还真又去了几次。骆伯年给郁达夫拍过好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在葛岭拍的,郁达夫靠着栏杆,身后是朦胧的西湖。这张照片后来印在了一本杂志上,算是郁达夫在杭州时期的经典影像之一。

但要说俩人交情最深的事儿,还不是拍照,是喝酒。

郁达夫好酒,这是出了名的。骆伯年虽然喝得不多,但他知道哪儿有好酒。杭州城里那些小酒馆,藏在巷子深处,骆伯年门儿清。他带着郁达夫去过好几家。有一家在吴山脚下,连招牌都没有,老板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大。郁达夫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骆伯年没办法,只好叫了辆黄包车,把他送回家。王映霞开门一看,摇了摇头,说:“又喝成这样。”骆伯年挺不好意思的,王映霞倒没怪他,还倒了杯茶给他喝。

交情:为骆伯年摄影作品题跋

1934年春天,骆伯年拍了张照片,他自己觉得挺好——是西湖边上一些老柳树,枝条刚发芽,朦朦胧胧的绿。他拿给郁达夫看。郁达夫看了半天,说:“这张好,我给你题几个字吧。”

骆伯年高兴坏了,赶紧把照片留下来。过了几天,郁达夫把照片还回来,背面用毛笔写了四句诗。就是录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骆伯年把这照片当宝贝似的,一直收着。

另外还有两张照片是骆伯年拍摄于浙江金华的兰江边,时在1935年。画面取俯视视角,呈现江边排排竹筏满载木材待运的情景。他请郁达夫为照片题词。郁达夫的题词“满江都是栋梁材”,拓开了画面的意义空间,也提升了画面的境界。在左下角,则是一方朱文印“白(伯)年所作”,显然这是骆伯年用于摄影作品之印。另一张则写“西湖塔影大似兰溪,伯年兄自兰溪寄此画来属为题字。故溪湖作江恐得被烟波钓徒笑矣。乙亥春日誌”。

骆伯年作为一个银行高级职员,终其一生以摄影为其雅好。后来到上海,受当时城市里业余摄影爱好的氛围所激励,他更加积极地投入到自己的摄影爱好中去了。他参加摄影社团活动,也投稿并发表了摄影作品。一般认为,银行家的价值观会较为保守,但骆伯年的探索表明,他的身份并不影响他展开大胆的甚至是激进的摄影语言探索。他既依循传统山水画意趣来创作照片,也曾经大胆尝试人体摄影创作。

1936年,郁达夫去了福建。走之前两人见过一面,在西湖边的楼外楼吃了顿饭。郁达夫那天话不多,喝了点酒,忽然说了一句:“伯年,你拍的照片比我写的字好,你那个是留得住的东西。”

骆伯年说:“你写的才留得住呢,一百年后还有人看。”

郁达夫笑了笑,没接话。

谁能想到呢,郁达夫1945年在苏门答腊遇难,才四十多岁。骆伯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1946年了。他后来在文章里写过一段话,不长,大意是:那天我一个人走到西湖边,坐在以前跟他一起坐过的石凳上,抽了两根烟,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

骆伯年活到2002年,九十多岁去世。晚年他偶尔会跟人说起郁达夫,说得最多的不是那些文学上的事儿,而是一些小事情——比如郁达夫喝醉了怎么耍赖,比如郁达夫跟他借过一本书一直没还,比如有一回在酒馆里看见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郁达夫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给了她。

这些事儿小得不能再小了,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说句实在话,骆伯年在民国摄影史上多少有点名头,但搁在大历史里,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他跟郁达夫的交往,也谈不上多深多密。可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交往,反倒让人觉得真实。不是每个认识郁达夫的人都要跟他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大多数朋友,不过就是喝喝酒、散散步、聊聊天,然后各奔东西,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这世上绝大多数交情,不都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