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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夜奔

日期: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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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达夫弄·富阳作家       上一篇    下一篇

?作者简介

王建潮,经营文具店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 王建潮

十八岁那年,我有一天从杭州回家,半路上车子抛锚,到站,暮色已降。我步出车站,急匆匆往家赶。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后面跟着一个姑娘,离我几步之遥。在我转入还没有成形的猴山路时,她还跟着我。我有点害怕。这条路坑坑洼洼,到处是一人高的土堆、凌乱堆积着的沙石;没有路灯,几乎没有行人。我因为要抄近路才走这条路。

那年,我刚从偏僻的山村来到城里,人生地不熟地生活了几个月,后来,承蒙父亲一位朋友帮忙,进了一家镇办企业。企业很小,职工都是些五十多岁的妇女,我一进去,就受到重用,把我送到杭州去培训铣工。我一般两个星期回家一趟。所谓家,不过是父亲工厂里的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宿舍。今天赶回家,是因为要过中秋节。不料车子抛锚,到站已是向晚了。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我对这个城市并不熟,而且还是一个诸事不懂的小青年。当我遇到这种状况,就想尽快摆脱。我突然加快步子,她也加快了步子。我有意绕过一堆沙石,她也跟了上来。我只觉头皮发紧,除了甩动双脚外,不敢做过多的动作,更不敢回头。

“你好——”气喘声就在耳边。

我几乎跑起来。

“为什么,跑?”她的脚步沉重凌乱,呼吸急促紧张。

我继续向前,但脚步是慢了半拍。她说:“喂,你知道,教育局吗?”

“就在前面转弯。”我说,并不回头。

“噢,”她缓下气,“我是来报到的,可是车子抛锚了,我找不到路了。”

“就在前面……”

“你带我去好吗?”

我的脚步缓了下来,也许是她的声音吧。很多年过去了,我还会细嚼这一幕。我让她的声音重新震颤在耳际,她不多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闪过,我给它们加上不同的语气,想象到底是哪一种语气,让我无法拒绝——就那么一下子答应她,带着她偏离了回家的方向,前往她的目的地。

实际上,到那时,我还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只知道个大概,略圆的脸庞,齐整的黑发。老实说,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虽然年轻,少不更事,但与生俱来的对女人的好感,总使我偷偷地在暗处注视她们。她们的美、温柔、一颦一笑,总让我倾心,暗自咀嚼。

现在,这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让我生出一种好感,一种英雄救美的勇气。我开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当然是她说的多,我只是简约地用“嗯”“哦”应答。我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寡言,木讷无趣,这个秉性,就是人到中年也没有改变,依然羞于在女人面前侃侃而谈。

走到十字路口,我有点犹豫,我的家与教育局正好反方向,但我毫不犹豫地走向离家越来越远的地方。

“这个城市好大啊!”

“不大。”

“可是,要是我一个人,就迷路了。”

“嗯!”

“你是工人。”

“铣工。”

“铣工?我不懂的,很大的机器?”

“很大。”

走到教育局门口,我与她告别。她向我道谢,我目送她进去,转过身就往回走,我急着要赶到家里去,但我走到转弯角时,却停下来。我站在那儿,眼睛望着教育局的大门,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我看见她出来了。她的神情很无奈,站在门口,朝路的两边看了看,打不定主意该往哪边去。过了一会,她又走进去,不一会儿,一个老头陪她出来,朝我的方向指了指,就径自进去了。门用力地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有十来秒的样子,就向我的方向走来。我莫名地紧张起来,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转过身,飞快地跑起来。她的眼真尖,一下子发现了我,也跟着跑起来。我跑出南山路,她追过南山路;我穿过达夫弄,她追过达夫弄。当我跑到进家的胡同口,略微呆了一呆,竟没有转进去,而是往鹳山上跑。当我跑到一个上坡上,真是累极了,累极了。我一屁股坐下来,后面终于甩掉她了。

我跑什么啊?冷静下来一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跑什么啊?”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浑身一颤。这时候,夜已覆盖了大地,山坡上一盏路灯掩在树阴里,发出凄迷的光。我回转身,见一个小女子,穿一件白色的衣衫,弯着头,正眼含羞涩,鸟语般地说,“跑得这么快,害得我鞋跟也脱落了。”我才发现她的手里拎着一双半高跟的鞋,头发有点乱,嫩脸上泛着红晕。分明是她,跟了我一夜的陌生姑娘。

“跑什么啊,我还以为有坏人呢。”

“我没跑,我……我要早点回家。”

“你家在山上啊?”

“嗯,在山下,在东门。”

“噢,是这样啊。”她露出失望的神情。“你能不能帮帮忙,帮我找个旅馆?”

“我不熟的。”

她露出不快:“你不是这里人吗,会不熟?”

我实在是不熟的,然而,她何以会信?我为这句话难为情起来。“在富春路或许有,要么,我带你去看看。”

“可是我的脚崴了。”她说,就坐下来。

我的心平稳下来,我不再怕什么,而且喜欢起这样的场景。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尽管木讷,两个人的时候,我也不会害怕说说话。

在半山腰靠江的一边有个亭子,四周树木森严,格外幽静,我常常在星期天的下午,捧着一本书,靠在柱子上读。这里很少有人光顾,似乎是我的书房,我熟悉周围的一切。我带她到亭子里,她靠在一根柱子上,我也靠在一根柱子上,面对面,开始聊天。从晚上八点到九点,几乎是转瞬的事,从九点到十点,也很快过去,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十二点,我真正害怕起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过,到家不晓得该怎样向父母解释。我涌起一个念头,不回家,就在这里坐到天亮。当时已是初秋,天并不寒冷。我这样对她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旅馆。”她说“还早呢,我一点也不困。”后来,她说:“我没有住过旅馆,我怕。”

我已经对她产生了——怎么说呢,依赖(不可思议),或者说好感,不对,不正确,但总之是,仿佛应该对她的诸如安全什么的,要负起责来。这真是奇怪的事!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心充满了勇气,仿佛自己长大了许多。

我们就这样心有灵犀,不再提回家或寻旅馆的事。在半山腰的那个亭子里,一直坐谈到最黑暗的时刻到来。真静啊,整座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时候,风吹到身上有点冷了,而怪鸟的啼叫也增添了寒意。她坐到我身边,很自然地贴到我身上。我的身子抖了一下,整个人就僵住了。“你冷么?”“不冷。”“我想睡一下了。”“你睡好了。”“你一个人不害怕?”“不是有你么?”“可是我睡着了,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心里有诸多想法,却不晓得如何表达,如何实施。“骗你的,”她突然把脸转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飞快地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今晚谁都不睡,一起数星星。”

我们真的就这样坐谈到白昼来临……

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我的初恋。她后来分配到郊区的一个学校。我们再见面,是两个多月后的事。其间,我去厂里领工资,有人说,有个姑娘找过你,那人还露出暧昧的神情。我一下子就猜到她,除了她,这个城市,还有另一个这样的姑娘么?

在我培训结束,回到厂里正式上班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去找过她。我说过,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又刚刚踏入社会,那么颠颠地跑去见一个姑娘,是不可想象的事。然而,这并不表示我不思念她,相反,我想得她好苦。

有一天,我听到有人找我,跑出去一看,是她。真好看,圆月般的脸蛋,含羞的眼睛,鸟语般的声音。“见你好难呵!”她大声说。我吓了一跳,脸滚烫滚烫,慌忙领她跑到车间外面去。我正在修理机器,手上满是油污,一套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头发无疑也是乱蓬蓬的。

这一次会面,很短促,因为她也是在课间跑出来的,我也不便深谈。我一个刚进厂的普通工人,根本没有坐坐的地方。她便与我约好晚上在老地方见,就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我吃好晚饭,就坐立不安,挨到夜幕降临,就向目的地走去。她似乎早到了,我在下坡处,就看到她的背影,一身橘黄,头发飘飘。她见了我,就眯起含羞的眼睛。然而真奇怪啊,我却没有多少激动,我们重走了那天晚上走过的路,但我们的话却言不由衷,当经过亭子的时候,她提议坐一歇,我却说这里太冷清了,不如去沙滩上走走。就这样,我们走过一级又一级台阶,钻过树林,走过沙滩,然后告别。

自此后,便常接到她的电话,出纳经常跑到车间来,说,小伙子,电话,姑娘找你呢!后来便说,快点,快点,电话!再后来便说,电话!我们厂小,只有一部电话,车间里的职工是很少有人接听电话的。她打电话来,总这样说,晚上有空吗?有两张票。我总是推脱不掉答应下来。然而,我与她的感情并没有随着接触的日多,有所加深,反而日渐淡漠下来。人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没有见面的时候,想她,见到了,反而没有感觉。也许我骨子里是一个传统的人,我喜欢的是小鸟依人的姑娘,而她太外向了。而且我对那天晚上一个姑娘家肯与一个男人待上一夜,也心存疙瘩,总觉得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是一个很难把握的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理由也要寻出一个理由。加上那会儿,我正好在本地报刊上发了几块豆腐干,正是充满幻想的年龄,我想象自己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一名伟大的作家,我的名字将四海传扬,我的身边自然会有一大群美女相伴,而我所爱的也将是一个绝色美人,她温柔可爱,对我百分之百的依恋。现在想来实在可笑之极。实际情况是,我初中毕业,个子不高,身体纤弱,要人相没人相,要财产没财产,要才学没才学,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想象。后来,我们的约会变得毫无趣味,到后来,几乎成为一件痛苦的事。这时候,我做了一件很不明智的事,给她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现在想起来还会起鸡皮疙瘩,无外乎大谈理想,要集中精力读书,努力钻研技术之类的,她知趣,虽然还约过几回,不久便冷淡下来,总之最终查无音讯。

当我们再次见面,是在二十多年以后了……

(该文节选于作者小说集《帽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