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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母亲的菜地

日期: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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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程洪华

老母亲又住院了,医生诊断为腰椎骨裂。她只要稍一移动,不管挪几步上厕所,还是平躺久了累了想换个身位,都疼得“哇哇”直叫,动弹不得。我在一旁听得揪心,却又无可奈何。医生说,先打止痛针缓解一下。针剂打下去半小时,母亲睁开眼,说:“天天这么痛,还不如早点‘走’好,反正年纪也大了。”

我说:“你别瞎讲,医生不是说了吗,到时给你腰椎打点儿骨水泥,好了又能活蹦乱跳了。”

母亲又说:“家里的鸡喂了没?菜地里的青菜、芹菜、香菜……估计又长得密密匝匝了,得赶紧去删苗,免得生瘟病。”

我真是哭笑不得。刚才还说要早点“走”算了,止痛药打下去才十几分钟,疼痛稍稍缓解,她又惦记起家里的鸡、鸭,还有菜地里的那些事。

我家曾经有好几块菜地,都离得比较远。父亲在世时,我偶尔去帮忙,干些扛锄头、挑肥料、种秧苗、撒种子的下手活。父亲见我锄头扛不正,挑上百斤肥料走路东倒西歪;有时菜苗轻轻一碰就歪倒,甚至根须或子叶被折断……他只会叹着气抱怨几句,更多的却是宽容,说:“生活做不好,碍手碍脚,你先回去。”

那时的我年纪还小,干不好农活,心里一点儿也不自卑,反倒偷偷高兴。后来我到城里做点小生意,成家之后,父亲还时常送些蔬菜过来。我说:“爹,种那么多菜和番薯,吃不完,您太辛苦了,犯不着。”父亲说:“唉,坐着也空唠唠,人活着,总不能让地里长满草。做得动,就去活动活动筋骨。”

这二十来年,母亲接过了父亲的农活,依旧守着菜地,只是那些稍远、原先父亲耕种的地,不再打理了,任凭它长满竹子和杂草。母亲说:“这么好的自留地,当年你爹种出来的番薯、洋芋、南瓜、白菜、黄豆、豇豆、四季豆、番茄,甚至那些菜叶,都是我们一家人活下去的本钱。可惜了,我也没有气力再去弄了,这辈子,这条踏步档路走累了。”

有时我也想,父母再执拗,也拗不过自然规律。只是他们活着,更多的是在劳作里体会生命的价值。

现在母亲种的,是二哥家门口的几畦地。到了鲐背之年,母亲依旧有使不完的劲儿,像陀螺一样整天在菜地里忙碌。锄地、开沟、播种、除草、施肥、治虫……她做得一丝不苟。每次回去,我都劝她:“您每个月有两三千块保险,吃饭够用了,别再种地了,太辛苦,身体要紧,万一跌一跤,要烦煞了,还是安安稳稳享你的清福。”母亲却依旧如故,说自己是劳碌命,做惯了,一停下来反倒容易生病。

有一天傍晚,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菜地里的嫩玉米可以吃了,又甜又糯,就是个头小点。你明天一早回来掰玉米哦。”

我“哦,哦”答应着挂了电话。第二天一早赶过去,母亲已经把嫩玉米装在编织袋里,捆好放在公路边了。我说:“妈,您这么早就弄好了?”

她笑着说:“我早上四点多天刚亮就起来了,心里有事困不着。一是这几天天热,你一来干活肯定满身汗;二是我提前弄好,等会儿你直接上车带回去就行。”

我一时语塞,满心羞愧,内心五味杂陈。

母亲知道我每月15日要回村里,总会提前准备好各种时令蔬菜,见面就跟我念叨:“今年收了五六百斤番薯,三百斤加工成淀粉,到时你们各分一罐;还有二百斤晒成番薯干,前些年听邻居说,番薯切开三蒸三晒,放一阵子再蒸着吃,味道交关好,到时再拿给你。”她说得兴致勃勃,我连连点头:“好,好,妈,想吃我自己来拿。”

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正忍受着骨裂钻心的疼痛,我只能默默祈祷,但愿她有生之年,能放下一些属世的缠累,少受些人间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