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婉妤
一座扶梯,曾是我儿时的恐惧之源。漆黑的,如同野兽牙齿般的机械似要扭曲空间,一上一下往复永不停歇地运转着。一条条亮眼的警示线从眼前晃过,每当想迈步上前,它便戏弄我般从脚下掠过,只得又瑟缩着将脚收回。望着头顶遥不可及的灯光,一条条及头顶高的长腿从身旁跨过,乘着梯往光里去。
唯独小小的我,踌躇不前。
一双大手自天而降,裹挟着熟悉又温暖的气息。
“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迈右脚。”
我明白,是爸爸。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三十岁、刚步入中年的男人。微卷的发丝随脚下的梯轻轻舞着。依稀间,几根白发突兀地立在黑发间,像是几个毛贼在攻城略地。我曾为他拨过,仅是寥寥几根,便顺根拔下。才几天,又长出来了。
我抓紧他的手,微闭着眼不敢直视滚动的梯,只是听到“一”时不觉踏出了第一步。
父亲平日是个严肃的人,但每瞧见我这副模样总是忍俊不禁。我想拉着他的手,却发现他立于我身后,占据了我的所有视野。他似有所察觉,“不用担心,别回头,我在你后面”。一寸一寸,我们融入独属二楼的暖黄灯光,梯顶端的细齿缓缓吞没阶梯,将我们送向最高处,爸爸在我的脚即将触碰到细齿时将我举起又平稳放在瓷砖上,我转身朝后笑,却迎面扑来一句:
“别堵在扶梯口,影响别人穿行。”
嘴角悄悄恢复原状,有些不情愿地挪动步子走远了些。
“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我用稚嫩的童声冷冷地表达不满。我未能看见的,是别过脸后身后人的失落与无措。想来,我转向他时,尽管脸颊上的肌肉仍紧贴在颧骨上,但印射着我身影的镜片下那嵌在眼窝中的双眼,何曾不是溢满了轻快。
现在,他满头乌发似裹了霜,白发已肆无忌惮地侵略、蔓延到他鬓角。我早已不再需要他拉着我乘扶梯了。我也再不会像从前那般招着手宣示我又一次成功“登顶”。
我总是轻巧地快他几步踏上阶梯,“能不能走快点啊,别挡着我”。狂语一次次脱口而出。
猛然回首,却发现他仍立于原地,仍是那张严肃的脸,但细纹已经张扬着肆意地爬上他的脸颊;他仍用那只装得下我的黑瞳看着我,但沧桑已无形遍布眼眸周围。
感受着身后愈发强烈的光线,我知道是二楼到了,恍惚间我默默向下几个阶梯,却可笑地发现根本无济于事。梯依然滚动着,向前,企图把我送到最高点。像无限向前的时光,不可逆。
爸爸何尝不是与这扶梯一样,不断地将我送去远方、推向高处,朝向那明亮的未来。但也注定了他总要驻足,心甘情愿地永远在原地等我回首。
我正飞速成长时,他也正迅捷老去,但不变的是,只要我想退回来,他还会在原地,大鸟般张开双臂,给予我一个最宽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