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文奇
某日,无意间看到一则推文,是记载放马沙路的。可吸引我的不是那些文字,而是文章末尾的几张扫街图,画面里的街巷轮廓看着格外亲切。
于是,我伸出手指,滑动着屏幕,试图找寻那熟悉的方位:从头开始,沿着此路直走数十步,绕过拐角处的咖啡店,再往前走几十米,右手边的老居民楼——那正是我曾经的家。
可是,当我瞥见图下的注释时,才猛地意识到这是放马沙路如今的照片。也就是说,这条路并未完全拆除,余下的半条竟还完好地守在原地。那一刻,我骤然愣住,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原来记忆中的家园并未完全消失,还有一半在岁月里静静等着我。因此,我当即决定,明天就去那儿看一看。
放马沙路,东起丁婆弄,西至江堤路。十多年前,母亲在江堤路方向的半条路上,买下了人生第一套房。房子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佳,用母亲的话说便是“去(城区的)任意一处走两步就到了”。可就在八年前,我家的房子永远消失在城市版图中。至于丁婆弄方向的半条路,后来我听母亲说,原本那一半也被划入了拆迁范围,然而,不知是拆迁计划变更,还是另有原因,这半条街巷竟幸运地留存下来,成为时光流逝中的幸存者。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怀着满心的兴奋,我如约启程,奔赴一场与旧时光的温柔约会。一路上,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如电影般,在我脑海里不断涌现。然而,当我想努力看清那些画面时,却发现它们早已模糊成一团雾——隐约能感知到那片朦胧里有光,有声,有温度,有某棵桂花树的香气,有某个窗口透出的灯火,可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了。它们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望见的旧时光,若隐若现,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大约半小时后,我按时抵达目的地。彼时已近四点,傍晚的阳光虽不似正午般热烈,却也温和得恰到好处。当阳光洒落在居民楼上时,海洋般湛蓝的玻璃窗、布满沙砾的粗糙墙面顿时多了一丝氛围感,瞬间把我拉回记忆的海滩。在光影之下,我徐徐漫步在沙地上,仔细寻找着埋藏在深处的、名为“回忆”的贝壳。每一处陌生而又熟悉的角落,都像被时光精心保存的信件,等待着我这个收信人前来开启。还有门前废弃的纸箱、缺腿的板凳、枯萎的盆栽,以及偶然从门前路过的一只猫,在相机的“咔嚓”声中,定格成了一张张有温度的相片,带着淡淡的旧年月气息。
“欢迎回来,城西人。”正沉浸其中时,我恍惚间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地面传来的,细细的,但无比空灵,“好久不见。”
“谢谢……”我感到有些惊慌失措,“可是,我以前不是住在这一片的人啊,你怎么能记得我?”
“丁婆弄也好,江堤路也罢,不论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还是现在还住在这儿的,都是一路人,我又怎能忘却呢?”她仿佛看穿了一切,“就算另一半消失不见,我同样可以带着她的回忆与梦想,一直在这儿坚守下去。”
“嗯!我也会常回来看看的!”伴随着阵阵微风,我微笑着与放马沙路作别。随后,我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离开这条给予我回忆与感动的街道。
回家路上,我一边走,一边细细品味着刚才感受到的一切:原来,那消失的半条路,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把所有的故事,都托付给了留下的这半条。猛然间,我想起一句近期读到的、直击我灵魂深处的佳句:“我总觉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街道、弄堂,适合存放乡愁。”而留存我的乡愁的,正是放马沙路。为此,我许了一个愿,希望那半条未拆的路,能够带着城西人共同的记忆继续保留下来,永远,永远……
回到家,天色已暗,母亲早已在沙发上等候多时。
“妈,我下午去放马沙路散步了。”我走到母亲身旁,自然地坐下,“当我走在这条路上时,我总感觉我又回到了小时候。”
“就知道你又想家啦,”母亲慈爱地望着我,“想家的话,那就多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