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燕蓉
国峰是我小学同学,同班不同村,因为后脑勺扁平,被同学们取绰号“扁头”。
他成绩不太好,大概初中都未曾读完就回家打工养家了。
而我已经远离这个村子,除了清明祭祀偶尔回去一趟,已经几十年和小学的同学没有交集。
主要自己兜里也不丰盛。
十多年前,流行开同学会,除了党校的同学没组织,高中和初中,我已经参加好多次。
有一个村里的小学同学也羡慕这样的聚会,然后他出面搞了个群,把这些人到中年的我们拉了进去,群里的同学每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回忆童年里的糗事,叽叽喳喳很热闹。
最后的主题就是聚会唱歌,地址就在隔壁村黄弹石梯。
国峰是带着老婆孩子来参加的,和别人的特意打扮不一样,他衣服还是旧的条纹T恤,皱巴巴地贴在古铜色皮肤上,似乎还在干活中,带着一身的汗味。老婆是外地的,带着两个孩子。好像这样的聚会从没参加过,他们一家人对此很新奇。我把落魄掩饰在漂亮新服下,而国峰大大方方把贫穷展示在明面,老婆大概是没有文化的,和我们有些似乎见过世面的女同学说不上话,只好紧紧跟在国峰后面,两个女儿同样也很拘谨。
但国峰还是童年里的那个国峰,嗓门大,人来疯,拍着胸从我们两桌女同学先敬酒再转去男同学那几桌,他的语言是直白的、朴素的,没有虚与委蛇,从一个真诚少年变成了爽直的山村汉子,生活的压力未曾改变他的模样。
同学会结束了,大家也回到了现实,群里的声音开始慢慢减少,以致几乎都没声音了。
只有这个国峰,用大嗓音在群里汇报今天他骑电瓶车到了哪里,或者是节日里晒出他老婆烧的一桌好菜,用热情洋溢的态度欢迎同学们去他家做客,群里甚至回应他的声音都没有了,也包括我。
几个月后,国峰也没在群里说过话。
群里人全都健在,但是连廿三夜都不会有人出来冒泡了。
我有时候发新作的时候朝微信群里扔一个,群,照旧沉默。
我们这群人,读书、远行,自以为见了市面,活成了更体面的样子,却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最初的真。我们学会了掩饰,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权衡利弊,却再也没有像国峰那样的勇气和真诚,去坦然面对生活,真心对待他人。
今年我进了童年里的村网格群,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村史,还有我祖先那一代的故事。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嗓门很大的国峰同学在网格群汇报:村里骑电瓶车的人要小心,北坞村外面的路上又出现了铁片,当心轮胎不要刺破。
国峰,我童年里的同学,那个叫扁头的少年,用他最普通的人生,教会了我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