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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菜地简史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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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周巧芬

20世纪70年代初期,祖父和父亲在自家靠近后山缓坡的一大块菜地上,建起了一座两层的木结构房子。新房子的左右两侧和正前方都是别人家的菜地。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些菜地可谓是农家的命根子,无比宝贵,容不得一分一厘的侵占和冒犯。

那时,如果一户农家没有可供周转的余屋余地,做事便会束手束脚,捉襟见肘,很是不便。大人们一有空就坐下来商量,想了很多法子,最终还是忍痛割爱,动用了田畈阳光地段的上等自留地,才换得靠近家门口的菜地。不过,这些菜地不久便换了使命,被改造成了一个带有矮围墙的小院子。

那时,农家的菜地都使用人粪、猪栏肥、草木灰等有机肥,要隔三岔五给蔬菜浇水施肥。我家三面临着别人家的菜地,时常被各种臭气包围。实在忍不住时,我就会推开木窗直截了当喊话:“华叔,你家的粪怎么特别臭啊!”“哈哈,你家的粪是香的?”“我家的粪香倒是不香,可也没你家的这么刺鼻。”华叔浇完菜,挑起粪桶担,边走边打趣道:“我怎么闻不到臭;阿法的小囡,鼻子特别灵。”现在好了,周边的菜地换了新主人,成了自家的配套设施,不但房子周围变得开阔通透多了,我和菜地原主之间类似的小摩擦也避免了。

不过,新的问题也接踵而来:因为挪作他用,我家的菜地数量减少了很多,意味着提供新鲜蔬菜的基地也随之变少了。对于当时一个有7口人的普通农家来说,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突然少了很多母乳,情况不容乐观。

茶余饭后,大人们常常商议着如何重新开辟一些菜地。终于有一天,父亲说要动手了。全家人都跃跃欲试——在那时的农村,开垦一块荒地用作菜地是相当困难的。

大人们决定就近取材,人工造地。在屋后的小斜坡上,父亲挑选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向阳坡地,作为新菜园的基地。每天天还没亮,爷爷和父亲就扛着锄头、挑起箕畚上山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屋后山坡上几片如同带鱼般狭长的菜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山坡的表层土很薄,挖深一些,锄头就会碰到硬邦邦的岩石。父亲在坡地的边缘钉了一排木桩,架了几根毛竹片,又用挖出来的大小石块垒起一道不规则的“矮长城”,以防泥土塌陷滚落;接着,又把家里的鸡粪、羊粪等有机肥从山脚下一担一担地挑上去,覆盖在薄土上以增加肥力、改良土质。就这样,新菜园终于粗具雏形。

第一批在新菜园播种的,是几把芝麻种子。我问父亲:“芝麻真的能长出来吗?”父亲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当然能!凡是长出芝麻的地方,都是我们的菜地。”哈哈,我才知道,居然还可以用抛撒芝麻这种简便的方式来宣示菜地的主权。

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原本缺乏肥力的新黄土,变得黑亮、松软,一锄头挖下去,常常能挖出几根蚯蚓,有时还能翻出蚂蚁、地蚕、蛐蛐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虫。由此可见,菜地土壤改良相当成功。这样,新菜地使命达成,我家的蔬菜供应就又得到了保障,再也不必吃了上顿要愁下一顿餐桌上的绿色菜蔬了。

菜地有一个使命让我印象特别深刻。那次,家里来了一位上海大城市的客人。临回城时,父母像往常一样为客人准备了青菜、萝卜、番薯淀粉等。没想到这位阿姨婉拒了这些农家土菜,却向父亲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请求:“阿法哥,你们家的菜长得这么好,你能给我一袋种菜的泥土吗?”

父亲爽快地答应了,当即找出一只装过稻子的编织袋,去后山菜地挖了一堆泥土。这些乡村的泥土,连带着一些农家蚯蚓,幸运地进了国际大都市。

一晃眼,父母都年事已高。他们站在院门口时,常常抬头望望后山那片既熟悉又显得有些陌生的土地,父亲患了白内障、黄斑病变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些力不从心的无奈,嘴里还要加几句喃喃自语:“唉,现在没啥用处了!连家门口的菜地都快要荒掉了。”

不过,在儿女小辈们多次劝说乃至警告之后,父母也渐渐释怀、通透了:从前起早摸黑做得辛苦,依旧难以解决温饱问题;现在不用怎么干活,一年到头吃穿不愁,天天都好像过年过节一样。

这世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