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洪华
缘于姑妈定居湖源小樟村,多年前,无论是乘坐公交蜿蜒进入湖源溪流域,还是自驾穿行于青山绿水之间,大田都是我必经的一处驿站。她就那样安静地卧在山路旁,不张扬,不喧嚣,每次匆匆路过,只瞥见一角白墙黛瓦、几幢现代化的小洋楼、一段古朴街巷,久而久之,大田在我心里便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感。
大田老街,并非气势恢宏的古街,却以一幢标志性的“三层楼”为轴心,向南北缓缓延伸。在交通不便的旧时光里,这里曾是诸暨、浦江、桐庐三地往来的重要商贸枢纽,三地的山货、杂货、日用品、吃食,都在此汇聚、流转、交融。脚下的鹅卵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间藏着风雨的侵蚀,藏着行人的足迹,更藏着几代人烟火缭绕的日常。整条老街,就像一本被时光轻轻摊开的旧书,每一块鹅卵石、每一片瓦当、每一扇木窗,都是无声的文字,等着有心人驻足阅读,细细品味。
本地的李先生告诉我,老街最初均是由大小均匀的鹅卵石铺成。圆润光滑的石子路,一头深深扎进湖源连绵不绝的深山,一头蜿蜒通向繁华的富阳县城,成为山里人与外界连通的生命线。早年的日子里,没有汽车,没有货车,连双轮车、独轮车都没有,所有物资都靠肩挑背扛。勤劳朴实的山里人,挑着自家砍伐的竹木、晒干的柴禾,踩着硌脚却踏实的石子路,一步步走向县城,只为换回一家人必需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南来北往的客商们,也挑着、背着各色货物,在狭窄悠长的弄堂里穿梭往来,把异乡的新鲜物件、可口吃食、新奇玩意儿留在这方土地,也把各地的风俗与气息融进了老街的血脉。
风轻轻掠过陈旧的屋檐、凹凸的瓦楞,我静静伫立,仿佛穿越了悠悠岁月,听见当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商贩们厚重的脚步声、乡亲们热情的招呼声,混着山间不时的清风,在街巷弄堂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因大田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村里人因地制宜,在“三层楼”附近开设了二十多爿店铺,米店、药店、杂货店、糖什店、豆腐店、染布坊、柴行……一家挨着一家,形成了热闹非凡的特色街市,撑起了一方烟火人间。
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是娄氏糖什店飘出的甜香。手工制作的花生糖、牛皮糖、生姜糖,用料绵实,香甜醇厚,出锅时香气四溢,整日氤氲在街巷里,勾得路过的孩童、成人挪不开脚步。那一缕甜香,是老街最温柔的味道,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
而聚昌豆腐店,在当年更是名声远扬。店家为人实在,手艺精湛,每天要用三百多斤黄豆制作豆腐,产量大、品质好,周边礼门、小剡等村的乡亲,都特意赶来买豆腐。他家的豆腐块头大、口感嫩、豆香浓,从不缺斤短两,更不欺瞒顾客,凭着一份诚信赢得了四方口碑。更难得的是,当年物资匮乏、钱币稀少,街上还流行以货换货的淳朴交易方式:一双草鞋,可以换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一捆干柴,可以换三五块鲜嫩的豆腐。大家没有斤斤计较的算计,更没有分毫必争的争执,只有山里人最本真、最纯粹的信任与厚道,在现在看来,这份质朴的温情,比任何金银都更加珍贵。
街上的李生成染布坊,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店里经营清一色的白洋粗布,朴实耐用,经颜料浸染,可以变成深蓝、藏青、土红等各种颜色。在屋檐下晾晒,五颜六色的布匹在风中舒展飘扬,与白墙黛瓦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乡村油画,令人留恋。还有李重康的柴行,凭借诚信经营与勤劳肯干,生意从湖源一直做到场口马山滩,生意兴隆,家境殷实,被山里乡亲亲切地称为“李百万”,成为大田老街商贸兴盛的一段佳话。
老街不只有烟火繁华,更有风雨之中的坚韧与温暖。据村里的老人回忆,在烽火连天的八年抗战岁月里,大田老街远离战乱,成了一方难得的避风港,庇护了许多流离失所的人,也留下了一段段温暖人心的往事。
百年老店“王振和药店”,原本在迎薰镇,也就是如今的富春街道,为避战火,迁到大田老街,租用了李重康的房屋经营。店里不仅售卖燕窝、枫兰、人参等名贵中药材,还有大量成品中药,品质上乘,货真价实。经营期间,周边建德、桐庐等地的药商、百姓,都纷纷赶来批发、零售,让这家药店成为方圆百里的医药中心。
漫步在老街,白墙黛瓦依旧古朴,斑驳的墙面刻着岁月的痕迹,褪色的招牌藏着往日的故事,磨得发亮的石阶见证着人来人往。午后,阳光温柔地洒下来,老人安静地坐在门楼前,晒着太阳,唠着家常,话语间都是熟悉的乡音;活泼的孩童追着纸飞机,蹦蹦跳跳穿过幽深巷弄,笑声清脆悦耳。
今天的大田老街,已没有了喧嚣的人潮,只安静地蹲守在青山绿水之间。它藏着商贸的兴盛,藏着战火中的温情,藏着山里人的淳朴,更藏着无数人割舍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