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莹 何芳芳
3月7日，2026杭州城市足球联赛，富阳队挺进决赛的消息，引爆社交平台，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富阳篮球很厉害，足球怎么也这么厉害？
没有人能用一个瞬间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散落在百年的时光里——散在1915年那几所小学的操场上，散在1942年大源蒋家村那两个木质的球门里，散在1978年朱新志每天清晨五点半跑过的砂石路上，散在2007年春江中小那片重新长出希望的草地上。
散在四代人的脚下。
一百年，不过一场球。而这一场，他们踢了四代人。
富阳人第一次踢足球
在111年前
公开史料显示，现代足球于19世纪后半叶传入中国，并在20世纪初被引入校园教育。富阳算得上是国内最早一批引入足球项目的地区，据《富阳县志》记载，1915年，足球传入富阳，当时有少数几所学校将其作为课外活动。
那个年代，政府希望通过体育锻炼提高民众素质，改变民族积弱、国家危难的现状。到1928年，富阳、新登两地已经建有民众教育馆，置有足球、篮球、网球、高低杠等器具，并多次组织群众锻炼、举办球类比赛。
不同于其他的一些运动，足球需要更大的场地、更多的运动员，这在动荡的民国时期成为制约足球发展的因素。后来，随着战争愈演愈烈，足球只在学校等小范围内留下断断续续的记载。
战火中
校园里立起了木质球门
1942年，被浙江省教育厅派往外县办学的蒋达先生，从沦陷区嘉兴洮南回到老家大源蒋家村，接任村校校长。在蒋达校长当时招募的教师中，有一名因战乱逃难来到大源的上海足球队队员——程潜耕。成为老师后，程潜耕在操场上划了一个足球场，请了东阳木匠，做了两个木质的球门。他还严格挑选了30多个孩子，组建了一支小学足球队，分3个足球小队。学校给足球队取了个名字，叫“一三足球队”（“一三”是指蒋家村的1至3保，意指这些孩子来自这3个保）。
蒋家村的族谱记录，当时程潜耕老师担任指导兼裁判员，每天下午让孩子们练习接球、铲球等动作，组织3个足球小队相互切磋、比赛。在他的专业指导下，孩子们的踢球姿势、踢球规则都非常正规。程老师还专门做了两面小旗帜，所有的指令都用英语表述，孩子们既练了足球，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英语。当年参加足球队的蒋雪谷、蒋本族等老人，时至耄耋之年，还能用英语说几句足球专业术语：“Football foul（指足球犯规），tripping（指绊人犯规）……”
挖掘出这段史料的蒋胜达分享说：“当年的‘一三足球队’在村里非常神气，每个队员都统一着装，白色的短袖、藏青色抽绳款的短裤和黑色力士鞋。”由于别的地方没有小学足球队，一三足球队就只能在本校开展比赛。每次踢球，家长、村民都会围过来看，为孩子们加油。
这支足球队踢了一年多时间便解散，具体原因已不得而知。这之后，足球在富阳几近消失，也许只有少数一些人，还能在闲暇时拿出球，独自踢上一会儿。
直到三十多年后的1978年，又一个上海人来到富阳，扎入了富阳足球发展的泥土。近50年过去，他当年的奉献仍惠及着如今的富阳足球。
又一个上海人来了
他是初代富阳足球“教父”
他叫朱新志，原上海市体校足球队成员，作为知青在海宁插队下乡，后毕业于原杭州大学体育系。1978年，国家七部委联合发文，要求中小学校重视足球运动，这时朱新志作为当时富阳罕见的专业体育老师，被调入富阳镇第一小学（现富阳实验小学前身）。
他不知道36年前，大源蒋家村曾经有过一支叫“一三”的足球队，但他站在富阳镇第一小学里那片贫瘠的砂石操场上，面对着二十几个穿着破旧的孩子，做了一个和程潜耕一模一样的选择：组一支足球队，让孩子们踢球。
“当时哪有像样的场地？坑坑洼洼，都是砂石。每次我做铲球的示范动作，一脚下去，半条腿上都是被石头擦伤的伤口。”朱新志回忆。
条件虽然艰苦，朱老师和学生们对待训练的态度始终一丝不苟。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校训练，晴天先沿着富阳城区跑一圈，然后在江边的小路上练习“过人”，再到操场上练基本功；雨天就在教学楼楼梯上练爬台阶。
训练辛苦，朱新志的夫人林伟成用积蓄买了麦乳精和奶粉，给他补补身体。“他说带到学校去喝，结果全分给学生们喝了。”林伟成说。
当年很多孩子家里经济条件都不好，兄弟姐妹也多，因此他们十分珍惜进入足球队的机会，非常拼命地训练。当时的校长金明关和副校长章巨安也全力支持，他们每天来得比队员还早，亲自生煤炉，给孩子们蒸早饭。
“章校长心脏不太好，1983年，我们与嘉兴队踢决赛时，他非常紧张，心率升得很高，他跟我说‘你们这么努力拿到冠军，我死了也值了’。”讲到这里，朱新志无法压抑翻涌的情感，哽咽了。在他心里，那时候虽然条件简陋，但人心是至纯至善的。他说：“这份感动，我一直记到今天。”
这支球队也没有让大家失望。在1980年以后的6年里，孩子们在朱新志的带领下“杀遍杭城无敌手”，创下了杭州市“六连冠”的纪录；6次出征全省比赛均进入前三，捧回了2个冠军、3个亚军和1个季军。
1983年，省体委确定原富阳镇一小为输送足球人才的基地，在之后长达20多年的时间里，足球都是原富阳镇一小最为闪亮的金字招牌。
富阳草鞋足球的黄金时代
在职业足球到来之前，杭州的足球文化更多是从草根开始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杭州，许多工厂都有自己的球队，每逢周末，职工联赛热闹非凡。
1980年，杭州本土最具影响力的业余足球赛事——“西湖杯”足球邀请赛正式创办。最初只是几支球队的友谊赛，2000年改称杭州市“西湖杯”足球赛，如今已经发展成杭州业余足球的金字招牌。朱新志带着孩子们参加的市级比赛，就是当时的“西湖杯”小学组比赛。
据区档案馆资料，富阳的足球运动与杭州地区的发展规律一致，在这一时期呈现出“自发组织、分散开展”的特点。彼时，富阳尚未有专业的足球场地、正规的球队和系统的培训体系，足球运动的参与者多为在校学生、企业职工和民间体育爱好者，他们仅凭一腔热血，自发组建草根球队，利用闲置的空地、学校操场开展活动，没有固定的训练时间，没有专业的教练指导，甚至没有统一的球衣球鞋。
朱新志培养的学生们，就是这一时期富阳民间业余足球的主力军，主要由他们组成的杭州继电器厂队，在1990年代表富阳第一次参加“西湖杯”，拿下第十届西湖杯丙级比赛第四名。
当时，王莹是队长。他说：“这应该是除了学校之外，富阳第一次正式组队参加上级的比赛。参赛经费不够，当时杭州继电器厂的楼勇伟（现星帅尔集团负责人）骑着自行车帮我们跑遍了富阳二轻系统的各个工厂，最后筹了1500块钱。”王莹还说，最令人触动的是，三十多年来，楼勇伟赞助了多项区内足球赛事，星帅尔集团更是富阳队出征2026杭州城市足球联赛的首席合作伙伴。
一直到1999年，富阳的足球队一共参加了8届“西湖杯”。1993年，715所队拿下“西湖杯”乙级联赛冠军。1998年、1999年，富阳开元球厂队分别拿下了“西湖杯”甲级联赛的亚军和冠军。
同样在1999年，富阳巡特警足球队参加浙江省第七届足协杯，拿下第三名的好成绩。
王莹认为“那是富阳足球的黄金时代”。
校园足球断档
民间足球热度高却后继无人
与王莹一起接受采访的还有骆晓初。他介绍，1993年时富阳成立过足球协会，当时是富阳体育总会足球分会。骆晓初说：“2000年的时候，富阳开元球厂队参加了浙江省第八届足协杯西博杯，成绩不是很理想，大家的信心受到了打击。”此后，富阳组队参加上级足球赛事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王莹认为，2000年至2007年，虽然对外成绩不佳，但富阳自己的民间足球赛事活动还是挺丰富的：“这期间几乎每一年，富阳都有足球比赛，足球爱好者们也自发组织了很多球队。”比较出名的，就是由富阳中医骨伤科医院医生张卫中组建的“富阳风暴SOS队”，队里有好几个20世纪末富阳足球队黄金时代的队员，包括后来重振富阳校园足球的戴伟。他们参加了2006年浙江省都市快报杯民间世界杯，打进八强，一时风光无限。
市民们对足球的爱好也可见一斑。2004年以前，富中的足球场是当时仅有的可以踢球的场地，随时对外开放，几乎每天傍晚都人满为患。2006年《都市快报》的报道中，描绘了富阳中学球场开始收费后，许多球迷转而聚集到恩波广场的草地上踢球的景象：建筑工人邓志立每天下班后到广场看球已成习惯；郁达夫中学的学生用雨伞、书包作球门……
但是，场地匮乏、专业球赛稀少，是富阳足球一直以来面临的难题。长此以往，民间就算有再高的热情，足球事业也很难取得长足的发展。
制约富阳足球发展的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校园足球的断档。
因为在朱新志之后，富阳几乎没有专业的足球教师。1982年杭大体育系分配到富阳镇中学的杭州人陈志伟老师，接过了部分一小毕业的足球队员，曾获得浙江省中学生足球比赛第三名，可惜的是两年后他调入富阳中学，导致初中足球无人带训。校园足球，是足球事业发展的基础，没有人打基础，中小学形不成梯队，缺少好的苗子，足球人口自然萎缩。
王莹说：“很长一段时间，富阳业余足球的圈子很大一部分是朱老师的学生，以及他学生的学生。到了2000年之后，这批人进入中年，忙于家庭、事业，后面年轻的一辈跟不上来，富阳足球就这样慢慢沉寂了。”
薪火传承
足球之火重新从校园点燃
从1942年的程潜耕到1978年的朱新志，隔了36年。
从朱新志到戴伟，富阳足球又等了近30年。
当时，大概是2007年，足球被列为富阳体育发展的新重点，市里急需选定一所学校作为“富阳足球传统学校”。体育局和教育局共同商讨后，决定将点位放在春江中心小学（下称“春江中小”），因为这里有一个其他公办小学都没有的优势——面积、草地条件等均适合做足球场的场地。
点位落定，人才、队伍、教学等都还是一片空白，谁来负责“富阳足球传统学校”从“0”到“1”的创建成了新的难题。朱新志推荐了曾就读于陈经纶体校足球专业的富阳人戴伟。
朱新志回忆说：“戴伟是个很谦虚、很好学的孩子，他经常来办公室找我，我们一起探讨足球相关的问题。”仿佛是宿命的安排，离开足球教学岗位多年后，富阳校园足球发展的接力棒，还是由朱新志交到了戴伟的手上。
到春江中小任教后，戴伟凭借专业眼光，在全校学生中选拔足球苗子，组建校队，按队员的年龄、技术水平等差异进行分层训练。随后，他制订了一系列训练、保障、管理机制，并积极带队外出比赛，春江中小的足球校队建设逐渐走上正轨。
与此同时，春江中小也制订了一系列的足球发展举措：每周一节足球课、大课间30分钟足球活动、年度体育节设置足球项目、“校长杯”班级足球联赛、足球文化节……“不求人人会踢球，但求人人懂足球、爱足球”的文化逐渐渗透到整个校园。
令人惊喜的是，该校校队组建当年就获得了杭州市小学生男子足球赛第七名，第二年更一举拿下男子组亚军与女子组冠军。优异的成绩仿佛给春江中小和戴伟吃了一颗“定心丸”——足球有搞头。
此后成绩单不断刷新：2009年，春江中小组建男女各两支队伍参加浙江省体育特色学校小学生足球联赛，拿回1个冠军、1个亚军和2个季军。2013年6月，以春江中小足球队为班底的富阳队问鼎杭州市第十八届运动会青少年男子足球冠军，这是富阳代表队有史以来首次获得该项目的冠军。2015年8月，春江中小被教育部命名为首批全国校园足球特色学校。2021年，春江中小输送的刘鑫、张伊助浙江U18女足夺得全运会银牌，创浙江女足历史最好成绩；同年，春江街道沙滩女子足球队代表浙江闯入全运会沙滩女子足球组决赛阶段，最终获得第4名。
就像二三十年前，朱新志的学生们撑起了富阳足球的半壁江山，如今戴伟的学生们，更是富阳足球的“顶梁柱”：据不完全统计，十几年的教学生涯中，戴伟累计向杭州市级以上体育部门输送人才50多人。比如刚刚获得五人制金球奖的国家队主力守门员刘丹萍，入选国字号球队的刘鑫、张伊、商芷榕、汤楷祺等新星，以及如今富阳足球队的张梨科、沈康麒等大部分球员。
不同于朱新志离开后校园足球的断档，戴伟的很多学生都通过专业的体育教育，以体育老师的身份回到了校园，开启了新一轮的校园足球传承之路。
谈及现状，朱新志说：“我很欣慰，也很感动，富阳的校园足球后继有人了。”
从校园足球到俱乐部
富阳足球有了更多专业的力量
戴伟从零开始，培育了春江中小的足球土壤，也重新激活了整个富阳的足球运动事业。
政策层面，自上而下到位了。2009年，正式启动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活动计划；2022年9月，杭州市成为第二批全国足球发展重点城市；2023年，区教育局将中小学足球课程列入体育教学内容。2024年起，《杭州市富阳区全国足球发展重点城市建设工作方案（2024—2027）》开始实施。
校园足球层面，发展越来越好了。在春江中小带动下，富阳已建成全国特色学校14所、省级特色学校13所、省级足球基地学校4所、市级特色学校16所、区级足球传统项目学校2所；拥有校园足球场地75片、社团40余个、足球队60余支；在校学生中获国家二级及以上足球运动员资格者达21人。
组织层面，力量越来越强了。目前，全区共有足球教练员81人，裁判员33人。星绿、永隆两家星级俱乐部先后成立，注册青训球员近千名。永隆俱乐部还创造了杭州西湖杯足球超级联赛史上首个三连冠，展现了极强的统治力。2023年7月，富阳区足球协会正式成立，标志着富阳足球从民间自发走向规范有序。
赛事层面，越来越丰富了。“校长杯”校内赛、“联盟杯”片区赛、“区长杯”“市长杯”等校园足球竞赛体系日渐完善。“40+”和“45+”中青年足球赛、“富春杯”富阳区首届3V3足球挑战赛、富阳区足球协会杯等社会化比赛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足球在校、企之间的“围墙”也被打破。最生动的例子体现在永隆足球俱乐部的运营中：2024年，俱乐部开始运营杭州富春湾新城创客中心体育公园足球场，俱乐部还定期走进各村（社）和学校，将许多市级、区级的足球活动资源引入春江街道。
从校园到社会，足球成为连接各年龄段、各行业人士的纽带。
一百年，不过一场球
2026杭州城市足球联赛决赛在即。主教练戴伟和队员们封闭训练，啦啦队练着口号，球迷们在网上讨论战术。平时不看球的市民，看见富阳队一路八连胜杀进决赛，也激动地问：“我们会不会再出个‘杭州王’？”
回望百年，富阳足球从校园启蒙走向社会，又从社会回归反哺校园，自始至终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从1915年到2026年，从程潜耕、朱新志到戴伟和他那些成为教师的学生，从“一三足球队”、富阳镇第一小学足球队到春江中小足球队，再到如今绿茵场上奔跑的无数孩子们——四代人，一个球，薪火相传。
为何如此热爱？如今虽已“奔六”，但仍每周坚持踢2—3场球的骆晓初和王莹说：“从小，足球就在我的生活里了，如今已经分不开了。”
一百年，不过一场球。富阳足球，我们永远期待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