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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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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工匠潘生的乱世抉择

日期: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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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历史的伟力不仅源于帝王将相,更源于无数平凡小人物在暗夜中持守的微光。

编者按:这是一位七百多年前富阳工匠的故事,作者把文稿发给编辑时,特意讲述了自己偶然读到潘生事迹时的触动。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寥寥数笔,像一粒被时光掩埋的火种,让他忍不住想为这个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普通人描摹出更清晰的轮廓。他知道这样的故事或许没有波澜壮阔的史诗气象,却藏着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命力量。这力量,如同漫漫长夜里的微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人性深处。

打石山人/文

翻阅故纸堆时,一篇“工人孝义”的小品文牢牢吸引了我的目光。曾在明万历年间担任内阁首辅的朱国祯,在《涌幢小品》中撰此文,记述了元代富阳的一位普通工匠潘生的故事。

其文质简,其事奇崛,初读似表彰孝义之劝善之书,然细究其肌理,似潜藏深意,其间辗转,颇值玩味。让我们一同走进这段尘封的往事,看看这位七百多年前富阳老乡的际遇与抉择。

据《元史》等载,元大德年间(1297-1307),素称富庶的江南竟连遭饥荒,元廷积弊如山,赋役苛重,致使天灾彻底演变为“道殣相望”的人间惨剧。潘生的故事,正是此时代悲剧的一个缩影。

潘生是富阳人,祖辈世代务农。幼年丧父,独自与两个弟弟侍奉母亲生活。农闲时,他常外出帮人砌砖筑墙、编织竹器,手艺颇为精湛。

元大德年间,江南遭遇大饥荒,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潘生估计家中已无粮可继,心想:“我终究没法供养母亲了,这样母子都会饿死。同样是死,何不凭着我这身力气,多少让母亲多活几天呢?”于是将母亲托付给两个弟弟,自己卖身给一伙回鹘商人做佣工。他安慰母亲说:“儿子去钱塘做几个月工,挣些钱米养活家里,自己也能糊口,母亲不要担心。”

不料,后来那回鹘人将他转卖给辽东一户军籍大户,顶替这户人家的子弟去戍守虎北口。正值朝廷下诏,因江淮地区百姓流离失所、被贩卖的很多,禁止人口买卖,并命流民一律遣返原籍。潘生便随着遣返的队伍从辽东南归。

路上遇到一个女子,梳着丫鬟发型,默默跟在他后面。潘生问她,女子答道:“我是淮地人。去年因饥荒,父母把我丢弃,我已被转卖了好几家。如今主人家让我自行回乡。您是南方人,能否带着我一起回去呢?”于是两人白日沿途乞讨,夜晚露宿在茅草芦苇丛中。虽然颠沛流离,朝夕相处,但潘生始终没有一句冒犯轻薄的话。

渡过淮河后,女子说:“我家在通州,就快到了。您何不送我到家门口呢?”潘生便送女子到家。女子进屋拜见父母,一家人相拥而泣。父母问起门外一同回来的是谁,女子将事情原委告知。父母立即请潘生进屋,为他更换新衣,置办酒菜,奏乐款待。

酒过三巡,女子之父捧杯跪地,诚恳说道:“我女儿能保全名节,骨肉团聚,平安回乡,免于困死道路或遭盗贼侵害,全是您的恩德。如今我女儿仍是清白之身。您的义行已在淮楚一带传扬。况且您离乡已久,母亲是否健在尚未可知。连年饥荒,乡里必然流离失所,家宅恐怕也已荒废,即便有兄弟在世,只怕也难以为生。我家中略有薄田,尚可供给粥饭。我女儿愿许配给您,操持家务,请您万万不要推辞,就此留下吧。”

潘生却毅然谢绝,说:“我怎敢借此娶您女儿、贪图好处呢?我虽出身卑贱,没读过书,却也懂得道义,不敢做这样的事。何况我母亲虽然年迈,想来应当还在人世。万一母亲已逝,两个弟弟或许还有一个活着。我若现在不回去,就等同于认为母亲已死、弃之不顾了,这岂不是我害死了母亲吗?我又怎能忍心在此安居?”于是坚决告辞返乡。

潘生回到家乡,母亲已去世三年,两位弟弟也已不在人世。潘生追补丧服,为母亲服丧,之后在乡里重操旧业,以做工度日,直至终老。

国祯以“工人孝义”为标题,预设叙事框架。“工人”点明其阶级,一介执塓甓、治筐筥之工;“孝义”则定其品德,孝于母亲,义于淮女。通篇叙事,紧紧围绕此“孝义”展开。

卖身养母为孝,护女不欺为义,拒婚归乡为孝义两全,然叙事之张力,恰恰潜伏于此光洁道德表皮之下,那些作者未明言,却由情节自然凸显的残酷细节之中。

潘生初衷,乃是“用吾强壮,少延母旦夕活”。此决定的核心逻辑,是以自身的人身自由与未来为赌注,换取母亲一线渺茫的生机。这并非英雄式的慷慨悲歌,而是一个小人物在绝境下所能发出的、最微弱也最坚定的人性之光。这光,源于最朴素的伦理。? 

他将母亲托付给弟弟,安慰道:“儿当佣钱塘数月,得钱米活家,母勿忧。”这句善意的谎言背后,是他将命运拱手托付他人的决绝。他卖身给回鹘商人,本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别,却不知命运的洪流,正将他卷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更具反讽意味的是,此一牺牲旋即被命运嘲弄:他又被转卖辽东,与母亲和两位弟弟音讯永隔。其牺牲是否达成初衷,从离别那一刻起,便已成为一个悬置的赌注。

如果说潘生的“孝”因其结局而充满反讽,那么他与淮女同行所展现的“义”,则更显其微渺而珍贵,最堪剖析乱世人心的样本。

让我们回想一下当年的场景:

从辽东半岛到江南富阳,山水迢递,何止三千里。潘生踏上了这条漫长的南归路。一路所见,满目疮痍。在路上,他遇见了一位同被命运蹂躏的淮女,“父母弃我,转徙数家”。同是天涯沦落人,潘生默许了她尾随。白日,两人共持一瓢,沿路乞食,尝尽世态炎凉;夜晚,蜷缩于荒野茅苇,在寒风刺骨中相依取暖。“虽颠沛流落,亲粘日久,曾无一语少及乱。”

乱世之中,孤男寡女,饥寒交迫,日夜相随,礼法之防危如累卵。这一“乱”字,重若千钧。它不是圣人的道德勋章,而是一种死死坚守——一个卑微者在沉沦边缘,对最后那点“人样”的坚守。

或许在无数个夜晚,潘生看着身旁女子稚嫩而苦楚的脸,会想起自己远方的母亲。或许,潘生守护的不仅是她,更是乱世里所有卑微者最后的尊严。

淮女家庭的报恩,则将潘生拖入另一个伦理情境。女子父母提出的方案“以女为妾,奉以田产”,对一个流离失所的饥民而言,不啻为天堂之邀约。这不仅是报恩,更是赐予一个全新的、安稳的生存基础。

然而,卑微如他,却毅然拒绝了这一通往温饱的捷径。此一拒绝,何其决绝,几乎不近人情。其中逻辑,冰冷而清晰:接受此安排,等于在心理上“遽死吾母”,并背弃对可能存世兄弟的责任。

他的伦理世界,依然紧紧捆绑于一个或许早已不存的“家”。外人看来是迂腐,于他而言,却是自我身份不容崩解的最后界碑。这并非不渴望温饱与安定,而是无法承受伦理自我毁灭的代价。其“义”之纯粹,正在于这毫不妥协的、对初始承诺的执着。

叙事的光束不应只聚焦于潘生,不应忘记,这段南归路上还有另一个几乎失语的灵魂。淮女一句“父母弃我,转徙数家”,道尽了多少无奈与辛酸。她不仅是饥荒的受害者,更是一件被原生家庭抛弃、被多次转手的“商品”。

当潘生尚能基于“孝”的意志主动选择卖身时,淮女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力,她的身体与命运从来不由自己主宰。

她请求潘生“挟我得同归”,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此后的一路“尾行”,则是她作为弱者所能采取的唯一生存策略。潘生守护的是“义”,而她所小心翼翼维护的,仅仅是那随时可能被剥夺的“清白”这最后一点生存资本。

最终,她幸运地回归家庭,父母欲将她作为报答的礼物赠予恩人。此刻,她看似从流离的客体变成了联姻的主体,但究其根本,她仍是父权秩序下用以完成“报恩”这一伦理交易的核心符号。

她的意愿、她的情感,在叙事中依旧是一片沉默。潘生的拒绝对她而言,是又一次命运的转折,但这一次,她是否拥有话语权?故事的留白,恰是历史中无数无名女性共同命运的写照。

研读此文时,我曾想为她续写一个结局:“女后适人,每临暮色,恒忆其负影。”意思是:她后来嫁作人妇,在暮色中一次次回忆那个决绝的背影。

最后我放弃了,这看似温柔的补全,实则画蛇添足。她的失语,她的身不由己,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历史真实。不为她虚构一个结局,才是对那段故事最大的尊重。  

潘生与淮女,共同照见了那个男尊女卑时代的全部残酷:男性或许尚能在绝境中践行其悲壮的伦理选择,而女性,往往连选择成为悲剧英雄的资格都是一种奢望。

无果的结局与叙事的慈悲

故事最终的走向,为这场漫长的跋涉画上了一个寂静的句号。朱国祯的笔法极尽克制,“生追制服,复食其故技于乡以终。”寥寥数字,写尽了潘生的余生。这最后的画面,充满安静的悲剧力量:他穿上孝服,补办丧礼,是与过往和自我达成和解;他重操旧业,则意味着仿佛一场大梦醒来,一切回归原点,唯有那段艰辛的跋涉与内心的坚守,真实不虚。

然而,这“无果”的结局,恰恰是叙事最深刻的一笔。潘生的孝义,未能改变至亲的命运,也未曾换来世俗的福报。但它的价值,正诞生于这“结果的废墟”之上——价值不再依附于成败,而全然内化于人在绝境中一次次主动选择的姿态。?

历史留名者众,但朱国祯为何独记富阳潘生?或许,历史的伟力不仅源于帝王将相,更源于无数平凡小人物在暗夜中持守的微光。也许正是这无数微光的汇聚,才在至暗时刻,堪堪维系着文明的底线。

潘生以其一生回答了那个永恒的命题:当付出注定成空,当坚守注定孤独,在无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人何以自处,予生命以尊严?

七百年光阴流转,一江春水依旧东流。潘生之问,穿越了时空,依然反反复复叩问着每一个面对困顿与抉择的灵魂。

注:文中“通州”地名,为现江苏省南通市。五代至清,有两个“通州”,一现址为今北京市通州区,一现址为江苏省南通市。原文“淮女渡淮曰:‘我家通州,今近矣’”,即为南通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