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莹
2025年12月，杭州富阳越剧艺术传习院院长汪华儿接到杭州市戏剧家协会的邀请，跨越四千多公里，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开展了为期一周的艺术指导教学。当月底，她被认定为第七批富阳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被聘为浙江音乐学院戏剧系社会导师。她说，2025年从年头忙到年尾，这收获累累的12个月，就是对自己全年努力最圆满的总结。
援疆教学，跨越四千多公里的文化交流
此次援疆之行，源于杭州市戏剧家协会依托援疆工作机制和浙阿共建平台，为进一步促进浙江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两地文化艺术交流而开展的系列交流活动。该协会每年都会邀请相关专业的从业者赴新疆开展援助教学，汪华儿说，作为区县级越剧院团的代表，她感到很荣幸，不仅能把越剧带到新疆的土地上，深化浙阿两地文化交流合作，更能认识和学习一些少数民族独有的艺术技巧。
到了阿拉尔市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绝非一次轻松的旅程。迥异的气候环境首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干燥的气候、过低的气温让她前三晚未能安眠。即便如此，她还是迅速调整状态，克服了这些不适。而当目光落在当地文工团的训练环境上时，她和同行的老师也不由得心生感触。她回忆说：“到了之后我们发现，他们的训练条件非常艰苦，整个文工团只有一个排练教室，我和另一位老师分别带一组学生的情况下，其中一组只能在办公室里排练。”
把办公桌靠拢、收拾掉多余的物品，汪华儿带领6名文工团团员开启了为期一周的越剧训练营。这6名团员的本职工作分别是主持人、歌手和乐队的乐手，要在一周之内教他们从越剧“0基础”到“能唱能演”，着实不易。汪华儿根据团员的所长，为每个人制订了不同的教学计划、安排了不同的角色，从标音、咬字、发声，再到动作、表情、唱腔，开始了一场以“最终要让每个人能上台演一段越剧”为目标的集训。
教学期间，令汪华儿最感动的是阿拉尔市文工团团员们认真的学习态度和热爱艺术的精神：“他们很刻苦，每个人都很渴望与老师交流，甚至上厕所时都在练习曲目。”时间不够用，他们就把曲谱带回家连夜学习；场地不够大，他们就在一楼大厅这样可利用的空间顶着寒意排练；每天排练完，他们会主动把场地收拾干净……
采访时，汪华儿拿出最后汇报演出时拍的视频，骄傲地向记者展示。视频中，6位团员身穿从仓库深处好不容易翻出来的戏曲服装，走台步、小云手、甩水袖等越剧标志性动作已然有模有样。咬字和唱腔，更是有了些许专业越剧演员的架势和越剧票友的风采，很难发觉是只学了7天的学员在表演。
懵懂入行的少女，竟撞入了最苦的行当
阿拉尔文工团的团员们专注、认真的态度，让汪华儿想起了自己从艺30多年来的点点滴滴。1994年，她怀揣着对戏曲的懵懂，考入浙江省艺术学校越剧委培班，1998年毕业后进入杭州越剧三团（即现在的杭州富阳越剧艺术传习院），就这样走进了越剧行当。进委培班时，老师觉得她很“灵光”，适合学“小花脸”，也就是丑角。当时的她以为“小花脸”是舞台上最生动、最有趣的角色，就一口答应下来。汪华儿回忆起初学戏时的“阴差阳错”，说：“谁知丑角是越剧所有行当里头最苦、最难的！”
丑角的基本功，比其他行当多得多。她介绍说：“除了台步、身段、腿毯功等基本功，还要学矮子步、穿桌子等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就连使扇子的手法，丑角也比小生要复杂得多。”
这当中，最难的就是“窜桌子”——快速跑到桌子前，纵身一跃，身体僵直地躺落在桌子上。而最累的，则是“矮子步”——需要用蹲着的状态走路，全程需要保持稳定，不能让观众看出异样。汪华儿说，这些对当时十几岁的她来说，就像学轻功一样困难：“我小时候是比较害羞内向的性格，都不敢跟其他同学大声说话。入了丑角这个行当，对自己是个非常大的挑战，不仅要克服形体上的困难，学习武打动作，更要放下心理包袱，让自己豁出去。”
当时学校的环境比较简陋，练习室是水泥地，丑角的动作大，练习时若没控制好力道，很容易摔在地上受伤。场地不够大，他们经常在两头通风的大厅里练习，夏天“蒸桑拿”、冬天“喝西北风”。更难的是，丑角不仅要学本行当的技巧，还需要把生、旦、净、末等其他行当也学个遍。
学习的前两年，汪华儿练得很辛苦，也免不了磕磕碰碰，身上时常带着伤。老师教的动作，她总要“老师说练一小时，我就练两小时”，凭着要学好本领的决心，她一路坚持了下来。在求学期间，她不仅成为一名优秀的丑角，更把其他角色的技巧、要领都融会贯通。毕业大戏时，因为她的“矮子步”功底更为出色些，两组表演团队的“土地公”一角都由她饰演。
舞台上下的全能担当，在传承与创新中拓宽越剧的边界
学习期间打下的扎实基本功，以及在领悟、塑造角色方面的全面性，让汪华儿在舞台上拥有更多可能性。1998年正式进团成为演员后，她曾有过临危受命的经历：刚入院团不久，一位演员前辈在演出前一天生病无法登台，她挺身而出接下角色，连夜背台词，演出当天与前辈配合完成“双簧”——她在台上表演，前辈在后台补唱关键段落，成功完成了演出。
业务能力突出的同时，她更有自己的思考。她说：“一个角色的成功，除了表演的基本功要扎实，更要演员去代入角色，体会角色的思想，用角色的视角去驱动自己的行为。”为了更好地剖析角色，每一次排演剧目，她会主动担任起“导演助理”的角色。
除去演戏的时间，当导演助理意味着可以时刻在导演身边，学习舞美、配乐、场景布置、剧本设计，以及导演对全剧的设计调度。可以从单一的角色中跳出来，从导演的视角去体会其他角色的心理状态、行为动机；还可以发挥自己的创造力，为剧目添光加彩。汪华儿记得，进团后她参与的第一个剧目是《鸳鸯曲》，从此以后几乎每一本戏，她同时兼顾演员和导演助理两个角色。面对二十多年的演艺生涯，她说，自己作为演员的认真和对越剧的热爱始终如一：“每一次演出完，我都会跟以前对比，督促自己不断进步。因为时代在进步，观众对戏剧的审美和要求也在提升，我们作为演员也好、导演也好，有责任提升自己的技艺，让越剧越来越好。”
与此同时，身份的转变让她多了一份使命感。自1998年进入传习院后，她从演员，一路成长为演员队长、副院长。如今作为传习院的院长，她将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了院团的发展和人才的培养上。
上任后，她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在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牵头解决了诸多事关院团稳定发展的关键问题。她邀请素有“越剧第一官生”之称的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陈书君老师担任艺术顾问，后又陆续请来何娟娟、陈飞、吴凤花、胡山岗等省、市级越剧名家为传习院现役的青年演职员们指导教学，夯实传承根基。她带着院团积极参加公益惠民演出、认真对待每一场商演，切实推动了一系列激发院团活动的工作……汪华儿说：“作为传习院的院长，我必须扛起这一份使命和担当，让院团运行得更顺畅，让每个人的工作更有价值，从而把越剧这门艺术发扬光大。”
其中，大型原创越剧《富春长歌》是她和院团伙伴们近三年努力成果的集中体现。为了用越剧艺术展示传世名画的意境，提高富阳的知名度和美誉度，2023年7月，大型诗韵越剧《富春山居图》在杭州大剧院隆重首演。此后，院团又对剧本作了大幅修改提升，将剧目更名为《富春长歌》。该剧先后入选2024年度浙江文化艺术发展基金资助项目、第二十三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展演优秀剧目，在2025年荣获第十六届浙江省戏剧节终评剧目、优秀演员奖。在各地巡演中，剧目赢得了观众与专家们的广泛赞誉，已然成为一张彰显富春文化底蕴、展现富阳越剧独特风采的亮丽名片。
新年伊始，汪华儿早早定下计划。将继续带领院团，精心复排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经典老戏、创作彰显富阳深厚人文底蕴的新作。艺术创作从来都伴随着诸多挑战与困难，但在她看来，那份对越剧不变的初心与热爱，可以抵挡漫长风霜。作为富阳唯一的专业越剧院团，传习院承载着传承推广越剧艺术、彰显本土文化魅力的重要使命。“未来，我会带领全院上下，守好越剧根脉、讲好富阳故事，我们有决心，更有信心做到更好！”汪华儿的话语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