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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家有渔事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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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东晓

“爬起来了,好爬起来了!”凌晨六点光景,母亲的大嗓门便在耳畔炸响。

“还没爬起来,侬爸爸要来骂了。”稍停,第二波催促又起。

“爬起来了!爬起来了!”声音急促,略带怨气和责怪,分明比母亲又高了八度——这是抓鱼归来的父亲,从屋前发出的最后通牒。

我们姐妹仨,在这“空袭声”里,带着一百个的不情愿,拖拖拉拉地起了床,睡眼惺忪地开始了一天中最为繁琐的劳作——“抖鱼”。

所谓“抖鱼”,就是把父亲半夜下在小溪里的丝网在天亮时收拢,将缠在那儿的鱼小心翼翼摘下来。这是件考验耐心和巧劲的细活。挣扎了大半夜的鱼,无法死里逃生后,和丝网紧紧缠绕。泥鳅、黄鳝还好对付些,最难缠的是汪刺鱼和螃蟹,张牙舞爪,一不小心还要被硬刺和利钳所伤,疼得钻心。我们得又快又轻地把鱼解下,既要尽量让鱼活着卖个好价钱,又不能把宝贝的渔网扯破。

家门口,瞬间成了鱼儿的集市,场面颇为壮观。

石板鱼、白条、土步鱼、鲶鱼、泥鳅、黄鳝、螃蟹齐集一堂,偶尔还有极为罕见的鳗鱼和甲鱼,溪里的水族,不管请没请,都自个儿来了。我们爱用小手比划它们的大小,巴掌宽的是石板鱼、白条;小手臂粗的是土步鱼、鲶鱼;手指粗细滚圆肥硕的是泥鳅,大的足有二三两。

经过半小时的全家总动员,鱼儿们都服服帖帖地进了鱼桶,由母亲带到街上去卖。我们匆匆吃过早饭,继续整理那堆凌乱的渔网,因为刚才光顾着抢活鱼了。

这忙碌的一幕,便是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家几乎每个早晨都要上演的“扬鞭催马三部曲”。

那个年代,家家收入微薄,生活窘迫。父亲个子矮,力气小,在生产队里挣的工分少,家里却有三张要吃饭、要读书的嘴。生活的重压下,他必须另寻出路。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嫁到新堰头的大姑对父亲说,“阿龙,要么,侬跟侬姐夫去学学抓鱼看”。父亲便由此投身渔事。

第一步是学划“吊桶”。这是一种木制的菱形小船,因小巧不用时可吊挂而得名。船里仅容一人,坐一条小凳。划船时,两手各持一块小木板,在船帮两侧平均使力,船才能前行。初学时,船只在原地打转,熟练后才能驾驭。更难的是在晃晃悠悠的桶上放网、收网,既要保持身体平衡,又要双手协调。

终于,父亲能独立操作了。

渔具起初都是从大姑家借的。父亲从颤巍巍左右摇晃到稳如泰山,从最初两三张网,到后来十几张网。稍有了收入后,他便一一置办齐了自己的渔具。

儿时的我,也曽跟随父亲一起去捕过鱼。

堂前的摇摆钟敲响第十二下时,父亲便准时起床,整理好渔具,一头吊桶,一头渔网,腰背电筒。睡意蒙眬的我跟在他身旁,到了白天就看好的溪段,父亲横着溪划水,将网从此岸放到彼岸,若见网搁浅水草,便用扁担轻戳,让它沉底。我躺在溪边的稻草堆上,望着父亲那盏渔灯在深夜里一闪一闪,蹒跚摇曳,听着四周传来的虫鸣蛙叫,清风拂面,天地俱寂,那份孤独害怕里,竟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惬意。网放妥后,用扁担不断敲打水面,惊动鱼群,让它们自投罗网。

凌晨五点左右,开始收网。缠得不深的鱼,顺手投入鱼桶。大部分则回家后处理。晨光熹微中,父亲挑起沉甸甸渔获,左一肩右一肩轮换,满心欢喜地往家赶,一夜的辛劳和困倦,早已被那些活蹦乱跳的希望冲淡了。

父亲捕来的鱼要变成现钱,离不开母亲,母亲可是卖鱼的好手。

我母亲嗓门响,人缘好,卖鱼总是又快价钱又好。偶尔卖不完,她会设法“倒担”给乡食堂,或者干脆换菜,顺带解决了全家吃菜问题,省时省力。

那时卖鱼,每天有五六元的收入,好的能有十几元,这些不小的进项,极大改善了我家的生活。

八十年代末,我们三姐妹都参加了工作,家境好转,父亲便不再捕鱼了,我们家也进入了永久的“休渔期”。

而那些斑驳的吊桶和渔网,被束之高阁,在岁月的风尘中静穆着,回味着那段浸透着汗水与希望的渔家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