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我的父辈七兄弟

日期:01-04
字号:
版面:第07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五六年前,部分大家庭成员参加诸暨三伯的孙子结婚喜宴时合影

六叔汤忠奎在青海格尔木参军时

小叔于20世纪70年代参军时

□ 汤大卫

今年冬至前两天快夜半时,接到堂弟大增打来的电话:“哥,阿爹走了……”猛然间,缓不过神来,因为这么多年来,每遇清明、冬至和春节前夕,堂兄弟们总会互相之间打个电话,约定去老家集合祭祖的时间。而这一次接到的竟然是五叔去世的消息,刹那间感叹:父亲啊,你们七兄弟过早地在天堂聚齐了!

宗族脉络,开枝散叶

我的爷爷是“永”字辈。听老一辈讲,我们这一支汤氏,是四百年前先祖五兄弟从东阳被官派至壶源溪石龙驿站,作为官方竹木柴炭外运经流驿站工作人员迁过来的。历经三四百年,开花散枝成为一个规模不小的、以汤氏宗族人口为主的行政村(撤扩并后为自然村),在老话来讲是属于较“发”的一族。

爷爷汤永林20世纪初随母改嫁至湖源李家村,爷爷长大成家后连生五个儿子。至1950年下半年土改运动,爷爷带着妻子和5个儿子中的三个又回到了汤家村参加分田分地(因在李家村是外姓,且李家地处深山,田地少之又少),留下了大儿子和三儿子在李家村继续照顾我曾祖母。而后我奶奶在汤家村又生了六叔和七叔两个儿子。父辈共有兄弟7个,没有姑姑,隔壁堂爷爷汤生富的大女儿汤杏花姑姑作为养女过继给了我爷爷、奶奶。

我父这一辈为“忠”字辈,我这一辈为“大”字辈。父亲兄弟7个处于这么艰难困苦之年代,可以说是全部做到适龄成婚,且7个葫芦娃生了我们13个葫芦娃嫡堂兄弟加7个葫芦娃嫡堂姐妹。所以知道的人只要一听我们的名字就知道我们的辈分,绝不会弄乱。

到了我们的下一代也很“发”,但取名就“乱”了。我父亲排行老四,我们家兄弟仨,没有姐姐、妹妹。我两个哥哥生了三个儿子,所幸我生了一个女儿,填补了我这一支直系三代无女之缺。我经常对我女儿讲笑话,说我们家从你爷爷辈开始,就没有尝过家里姐妹出嫁时当新阿舅坐“上王头”的滋味。

风雨人生,命运多舛

父辈七兄弟,寿命都不长。记得去年六月六叔去世的时候,我们几个嫡堂对唯一在世但也是重病在身的五叔说:“现在父辈七兄弟只剩下您了,您要好好活着,领着我们。”不想半年后这句话竟然落空。五叔享年78岁,属父辈七兄弟中寿数最大者。这一次我特地查了一下浙江男性2024年平均寿命为82.55岁,父辈七兄弟无一达到,严重地拖了后腿。

大伯汤忠利死于20世纪50年代末,我没能见上面,当时由于家里人多,粮食严重匮乏,偷了两个生产队地里育种的番薯,被当做破坏社会主义生产的现行反革命,从村里押解到乡里、县里,最后发配至建德劳改农场,没过几年病死在了劳改农场,坟墓也不知在何处。20年后,我父亲曾经叫了几个兄弟一起去建德劳改农场寻访,但两次未果,算是我家族一个遗憾。

二伯汤忠根是个“撑排佬”,常年在壶源溪里以撑竹排为生,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那时的壶源溪常年水量充沛,父辈们把山里的竹木柴炭用竹排运往场口方向,换得些许进账和日常所需,再逆流而上。去的时候是顺流,人只要在排头把舵较为省事。但从场口回程的20多公里却是逆流,不进则退,不敢想象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撑得回来。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二伯虽然撑了一辈子的竹排,却是个旱鸭子。玩鹰一辈子最终被鹰啄,20世纪90年代后期,他被一场洪水夺走了生命。二伯一生的光辉岁月是当了几十年的大队生产队长,绝对的农活好把式,不仅养好了自己家的一儿四女,亲兄弟家和邻居们的农事也没少经手。我父亲常年在外工作,不管在生产队期间还是在分田到户后,我二伯简直就是我家的生产队长。

三伯汤忠财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从李家村出发去往江西,专门收割水稻打零工(因江西是水稻大省,气候适宜,四季可种三熟水稻和一熟小麦)。其实三伯单身跑外的主要原因还是家里粮少、吃口重,外出谋生以减轻大家庭负担。听说由于三伯干活勤快,长得也精神,时间长了,当地村主任的女儿看上了他非要嫁给他,村主任却不乐意自己女儿嫁给外地佬,三伯只好再换地方。几经漂泊,最后才在诸暨街亭这个地方成了家落了脚,育有仨儿子。由于三伯与我们不在同一个县市生活,且去世至今已有30多年,所以三伯在我脑子里唯一较清晰的印记,是他重病缠身时来老家住了一阵子,冬天佝偻着身子,腿间夹着个火熜,在堂前晒日头的样子。

老四汤忠富,亦即我的父亲,是七兄弟中唯一一个所谓“吃国家饭”的。早年在现湖源杨家村的矿上工作,后因该矿外运交通不便、成本高以及矿带开挖造成水污染等问题而停矿,我父亲被安排到了国有的林场做护林员,最大的职务是林区队长。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41年,1984年初的春节前夕碰到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父亲下山慰问退休老职工并顺带回了一趟汤家村看望了妻儿,为了及时回到林区接替另一位护林员,让他能及早回家过年团圆,父亲在大年廿九那个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天倒在了富阳海拔最高的山上。那年我还小,刚好10岁,看着二伯撑着竹排左一篙右一篙地靠岸,怎么也不相信那上面装着的竟然是父亲的遗体……如今虽已过去41年,但父亲的形象于我竟日渐清晰,他在世时每一年过年回来总要把我们三兄弟叫在一起,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要晓得,屋后的山不是金山银山,是块连烧镬柴都没有的山,一定要好好读书,日后好好做人……”这句话至今仍回荡在耳边激励着我们。

五叔汤忠田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手艺人——木匠,与老四即我父亲间隔11岁之多,可以说是兄弟七个中最为心急也最会赚活络钱的一个。近七八年,他一直患病,但乐观顽强。由于五婶四年前已去世,堂弟和弟媳又要上班,五叔不愿拖累孩子们,虽生病却不愿住城里,堂弟只得勒紧腰带在乡下造了新房。几个月前,在堂弟的强势要求下,才来到儿子身边居住。前段时间我向堂弟详细了解了一下五叔的情况,本想冬至趁周末去上门看望一下,却不想等来的是去世的噩耗。这事再一次警醒自己,想做什么就要付诸行动,不然真的没有后悔药吃。

六叔汤忠奎早年在青海格尔木当了七年兵,退伍回乡后靠电焊工的手艺勉强支撑了一家五口生计。待到女儿出嫁,儿子考上好大学毕业后成为优秀军官,自己身体也就垮了,几年前患了恶疾,一直顽强地与病魔斗争了好些年,于去年六月离世。由于六叔看上去比较严格,大家都有点怕他,但我不一样。每次逢年过节去看望,我总喜欢用矮凳坐在他身边唠唠家常。去年四月份,六叔去世前的两个月,我也刚做了一个小手术在家休养,忽然接到了六叔打来的电话,在电话的那头只听六叔号啕大哭,哭了很长时间,我也忍不住悲从中来热泪盈眶,从头到尾没听清六叔讲了什么,只听见电话那头的六婶在劝说着,“好了好了,你好好地给你侄儿打个电话,怎么还哭个没完了”。六叔去世前,我们几弟兄赶到诸暨医院,进病房我就叫“六叔、六叔”,堂妹说,“哥,爹已经昏迷不知道了”。六叔与五叔都逝于去年,前后相差六个月。这两叔其实一直以来有些小矛盾,彼此不太交心。可是最近几年,七兄弟仅剩他俩了,村民们都说他俩经常在村里操场边或者屋前地头拉呱,说说笑笑的。年纪愈大,亲情愈浓。

老七汤忠祥是小叔,与我们的年龄最接近,记忆中也是最可亲的。他20世纪70年代中期去舟山部队参军,退伍后一直在家务农为生,早年当过村民兵连长、村民组长,算是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后叔伯辈唯一在老家当过村中“小官”的。由于家父去世较早,早年家里过得比较拮据,另外两个叔叔有各自的手艺要外出谋生,父亲去世后留下的田地基本靠小叔、二伯帮忙栽种。我成家后每次去老家,回城时小叔总要把自己种的蔬菜等拎到我们车上让我们带走。但凡我们三兄弟遇到什么事,小叔总会像父亲一样,来开导、引导我们,这些都让我们受用一生。

而今冬至,送父亲七兄弟的最后一位——我们的五叔上南塘公墓山。

回望父辈的七兄弟,三个逝于意外,四个逝于病患,无一位安然而终。是命,也是时代使然。但他们善良、勤俭,更是以一生的力量和智慧在为儿女们努力着。他们牵引着我们,以及我们的后来人,像91公里长的壶源溪一样,有冲击力、有宽窄度,更有汇聚百川之勇气。他们的精神是我们后辈万万代的宝藏。

假如,真的有“那一边”,愿父辈七弟兄再没有那么多意外和病痛。假如,真的有来世,我们还做你们的儿女,只一辈子,怎么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