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春儿
很难判断现在是白天的哪个时间段,天空和水面,弥漫着迷雾般的粉尘。白花花的光线刺透空气,刺透水面,刺进人的心里。
洪森起劲划着他的红色皮划艇,划了很久很久,划桨的手臂酸痛僵硬。队长他们彻底消失了。他拼命摁手机的号码键,屏幕上一个数字都没跳出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最终他还能不能回到结实的陆地上?恐惧像浓雾一样升起来。
其实不是被恐惧吓醒的,是被尿憋醒的。膀胱那里已经撑到爆炸之前的极限了。绷得太紧之后,肌肉很难放松,丝丝搐痛。撒尿的时候他有点无奈的看着它,但说实在的,这不关它的事,是生活本身做出了改变。
醒来后打开手机一看,已经7点30分了。不过也没什么好太担心的。路线很简单,就这么一条江,下了水一直往西走就可以了。一共两天的行程,总共50公里水程,体力足够的话,一个小时划上6公里,一天只要划四五个小时就可以到目的地了。队长他们会沿途作些停留,上岸去看看农村的景色,吃点美食,休憩调整。他会错过一些风景(这些风景本来就是熟悉的,根本用不着遗憾),但是不用太担心无法跟大部队会合。包里带着吃的喝的。队长离开之前说,保持联系,实在赶不上,可以在夜晚住宿的那个村庄汇合。
昨天早上,他要出门的时候,跟妻子打了个招呼。妻子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背靠着厨房间的切菜台。她现在几乎不跟他同桌吃饭了。当他坐下来的时候,她就刻意站起来走开。令他心烦的是,她并不走出他的视线之外,而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以审判者的眼光。
妻子直直的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今天他穿了一身新买的红黑相间的防风服。作为一个平时运动不算多的四十岁的男人,他的体型算是保持良好了。这样好看的体型和他要出发的新鲜劲的样子,一定使她很恼火。她用表情说出来的却是:无视、蔑视。这一个月来,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不说更是错的。于是他直接推开门就走了。
洪森按时到达这个城市的1号亲水平台。简短仪式结束,出发前,队长一再交代大家要慢慢划,活动的目的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看看沿途的风景,彻底放松一下一年积累下来的疲倦的身心,以美丽的心情迎接新年到来。
活动方案是这样的:富春江上,皮划艇跨年,辞旧迎新。活动从2021年12月31号早上6点出发到2022年1月1号晚上6点结束。结束后上岸聚餐,篝火晚会,12点后集体回家。活动已经连续举办了5届了。反响不错。
队长是洪森一个朋友的朋友。洪森不是皮划艇爱好者,(只是培训了一个下午),连户外运动爱好者也不是。他只是急需要参加一个活动,恰好有那么一个活动来了。
一到了水面,大家(几乎是清一色的中年人)立刻兴奋起来,40多只皮划艇,红黄蓝绿白橙紫,你追我赶,水面上像是撒开一朵大大的烟花,烟花在流动变幻。
洪森准备要下水的时候,接连接到几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是妻子打来的。
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队长还在原地等着他,看着他,表情已经有点催促的意思了。洪森示意队长先走,打手势表示他很快就会跟上。40分钟后,电话结束,队友们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在亲水平台上坐了一会儿,立刻赶回家的念头只是闪了一闪。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去跟一个盛怒的人谈一种可能性。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烟来点上。抽烟这个惯常的动作,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慰。尼古丁,这个最擅长和情绪交流的家伙,超越任何语言。
开阔的江面上有几只船经过,那种长长的,因为负重船身被压得几乎跟水面齐平的货船,它们在水面缓慢、平静行驶。江对面的水岸线,蜿蜒起伏。延绵的冬天的树,树叶落尽,枝干毕现。水面,江岸,树木,以及背后的远山,勾勒出一幅苍劲的长卷水墨画,据说这里是黄公望所作的《富春山居图》写生地之一。
水面那些微小的波浪,有它们自己进退的节奏。它们前赴后继,似乎永不停歇。这样单调的循环的节奏,既充满了生命力,又使人安宁。脑袋里那些不愉快渐渐模糊了。
抽到第五支香烟的时候,洪森去搬他的皮划艇。
旁边一个闲走的老大伯停下来看着他,下水的时候帮他推了一把皮划艇。老人的眼神跟着他划出很远很远。
埋头追了一段路,看不到大部队一点点踪影,洪森打电话给队长。队长说了一个地理位置,让他加油赶上去。没人愿意等,都太兴奋了,队长说,这帮中年人啊,比小年轻还要火热。洪森完全懂得。他不由得笑了一笑。中年信念。中年,应该是人一生中最自信的时间段了吧,如果没有糟糕的事情发生的话。
在水面上,可真安静啊,这辈子都没这么安静过。既安静又孤独。这是在陆地上无法感受到的。
用一个新的技艺赶路,加上没有伴,体力上更容易疲累。太阳远远还没下山,洪森就提前在一个村庄住宿下来。是突然间决定的,决定独自留宿一个晚上。一个人要是心里有疼痛,有时候就不知道该把自己放进什么样的环境更好受一些。最后,往往会选择独自相处,这个相对要容易一些。很方便就找到了这个村庄的水埠头,上了岸就近找了户人家问了问,歇下了。
糟糕的是,后来他才发现,昨天晚上临睡前居然没有留意到充电线插头是松的,现在电量只剩下20%,华为手机有点老了,吃饱电很困难,走电倒是利索。
匆匆吃了点女主人准备的早饭,收拾了东西。洪森走到院子里,看见他的大红色的皮划艇反扣着,昨天晚上他并没有反扣它。留宿他的房东在院子里等他。房东是个黑瘦的男人,四十多岁,看上去有点疲乏。一觉醒来之后也无法去掉的疲乏。房东简单跟他打了招呼,对他的来去都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好奇。他看起来对别人的生活压根不感兴趣,缺乏对他人的热情,显然,他对自己也缺乏热情。很多东西过早得从他的生活里开溜了吗?还是很多东西从不曾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两个男人把皮划艇扛在肩上,运到江边,推进水里。潦草挥了挥手算是道了别。洪森一只手划桨,另一只手开始摸索着拨出电话号码,声音外放,手机搁在腿上。没有人接听。
刚刚下水的时候,皮划艇很别扭,老是不听话,等它转了几个不得劲的弯之后,洪森找到了昨天的手感。它开始稳稳的前进了。
昨天是个阴天,今天天气非常好,有点冷,几乎感受不到风,太阳像爆浆的果子一样饱满。江面透着冷蓝,天空纯净高远,能见度很好,跟梦里的情景恰好相反。水面波光粼粼,太阳光闪耀在流动的波浪的横切面上,似无数金色的点在跳跃。远处有几艘大的机动船装满了泥沙,吃水很深,行船缓慢,感觉昨天在亲水平台看到的那些船,掉了个方向,走了老掉牙的一夜。
这一段的江面非常开阔,来个皮划艇之舞也完全没问题。说不定队长他们在这里就来了个花样划。队长给洪森看过往届的照片,皮划艇组队,划出很多花样,照片非常美,美到震撼,集体的欢娱。掉队,总是会有遗憾的。
洪森一边回忆队长说的动作要领,调整两手握桨的距离,桨切入水面的角度、出水的角度以及总体的平衡,还有桨在水里划动的力度,划出水面后需要停留的时间。慢慢的,洪森感受到皮划艇的速度上来了。他已经可以很好的操控皮划艇了。
今天是元旦,开启新一年的美好日子。人总是盼望着新的一年到来,认定新的一年一定会是更好的一年。洪森对新年也是期待的。他希望接下来的生活,如同他现在划桨的过程,做出调整,努力改变,加速前进。到达某个目的地。
这一个月以来,生活太糟糕了。这辈子没这么糟糕过。
婚姻生活,看起来很平静,假以时日,却能培养出足够多的愤怒。那些愤怒有些只是被草草的处理过,或者就地掩埋了。现在出现了一个爆发点,连环炸。他明白,妻子对他的暴怒里,还私挟了其他的不愉快。所以,更激烈。
妻子的激烈反应有点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以为他们的夫妻关系里面,情感那一部分,早已经失去应该有的分量了。
感情可以像一座老房子一样一直凋敝下去(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主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是我一个人的事)。作为妻子,她确实有权那么做,她对此有点兴奋过了头。
一个人有了审判他人的权力之后,态度上会有如此大的转变,这真使人吃惊。不过,换作自己呢,也会如此吧?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接着他收到了队长一条微信,微信说,他们在前面20公里的一个村庄等他,会给他多留一点时间,那个村庄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村庄,里面有历代留下来的古老的房子,还有很多古老的名人故事。那也是一个出产民间美食的地方。
如果他们在老房子,老故事,美食里流连得足够久,他就有机会赶上他们。
一艘大货轮,以较快的速度开过来,距离近得有点傲慢。波浪急卷,船过处,整个水面被抬起来了。小划艇也跟着水面被抬起来了,飘飘荡荡的,洪森慌忙放下了桨。波浪起伏,给人带来微微昏眩的感受,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在这会儿,流动的水面给予了他生命所需要的全部的轻盈。闭上眼睛,身体尽量往后仰躺。洪森尽可能地去感受这份轻盈。
听到一阵划水的声音。洪森张开眼睛,前面有一条船直直朝他驶过来。那是一只木船,比他的皮划艇要大得多了。接近他之后,他们停了下来。船上有三个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年轻女人胖胖的,扎着马尾,皮肤很健康,没擦脂粉,穿着件臃肿的紫玉兰花颜色的羽绒衣。她的大眼睛带着研究他的神气,神情里有点跟她年纪(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不相称的气息,他一时领会不出来是什么。她的手里拿着桨,一把木头做的桨,样子笨拙可爱,应该是某位业余先生手工制造的。
(小说发表于2022年《西湖》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