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治钢
日头刚攀上楼檐，我便揣着帆布兜往菜场走。晨露未晞，砖缝里的青苔还泛着潮气。入口处小王的菜摊总摆得像幅画，他正给新到的空心菜喷水，水珠顺着油亮的叶尖滚落，在晨光里碎成点点金箔。“老哥来啦，”他粗粝的手掌拍拍搪瓷盆，“今儿的豇豆脆生生的，带两把回去，嫂子准爱用蒜末炝炒。”竹筐里的青椒堆成绿山，番茄顶着蔫蒂卧在碎冰上，表皮绷得发亮。
拐过弯是水产区，地面汪着水，踩上去能听见凉鞋与砖石相击的脆响。陈师傅的鱼摊前围了圈人，他正攥着条鲫鱼开膛，刀刃在鱼腹上走得飞快，鱼鳞扑簌簌落进搪瓷盆，像场细密的白雨。“要黑鱼还是鲈鱼？”他抬头时，围裙上的水渍已洇成不规则的地图，“今早码头直送的，鱼鳃还红着呢。”旁边塑料盆里的小龙虾举着螯钳打架，青红相间的壳在水里投下晃动的影，而泡沫箱里的鳝鱼盘成蚊香，偶尔甩尾搅起水花，惊得水面上的碎光乱颤。
豆腐摊在菜场中央，老周师傅的木锅盖刚掀开，乳白色的热气就裹着豆香涌出来。他戴副白手套，握铜片刀的手稳当得像标尺，刀刃切入嫩豆腐时，只听见轻微的“嗤啦”声，豆腐颤巍巍的，仿佛被热浪抽去了筋骨。“来块老豆腐？配着青椒炒，比肉还香。”竹筛里的油面筋金黄酥脆，挨着玻璃罐里的腐乳，红红的汤汁里埋着方正的豆腐块，凑近能闻见醇厚的发酵香。
菜场西北角的花摊支着块木板，写着“驱蚊薄荷 五元一盆”。卖花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件浅蓝色的棉布衫，在往塑料瓶里灌水，腕子上的银镯子晃出细碎的光。“大哥，带盆薄荷吧，”她递过一盆矮壮的绿植，叶片上的绒毛沾着水珠，“放窗台前，蚊子见了都绕道走。”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阳光落在她鼻尖的细汗上，比她卖的太阳花还要清亮。
日头渐高时，菜场的声浪涨起来了。穿老干部袄子的大爷捏着黄瓜敲敲碰碰，穿碎花外套的阿姨攥着塑料袋讨价还价，电子秤的“嘀嘀”声、剖鱼的“笃笃”声、竹筐相碰的“哐当”声，在棚顶下织成张热热闹闹的网。我蹲在小王摊前挑茄子，听见他跟隔壁卖蛋的老张闲扯：“你家千金这学期已经考到重点高中啦？真有出息呢。”老张轻轻一笑，手里的鸡蛋在草窝里轻轻摇晃，像握着一手的希望。
当我拎着菜走出菜场时，听见身后传来花摊姑娘的叫卖声，忽然觉得这秋冬之际的早市，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其实，生活的诗意从不在远方，就在这沾满露水的摊位前，在每个为日子奔忙的身影中，于柴米油盐的褶皱里，等着懂它的人去拾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