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生子当如孙仲谋”,曾是世人对东吴雄主孙权的赞誉。然而在当下的网络语境中,他的形象常被“孙十万”“江东鼠辈”等“饭圈化”标签所遮蔽。作为孙权故里的富阳人,我们有责任撕下标签,还原真实。本期特刊打石山人《“污泥满身”亦英雄》一文,引领读者重返历史现场,辩证剖析孙权的雄才大略与人性局限,还原一位在时代棋局中奋力落子、有血有肉的富春英杰。
打石山人/文
走过孙权立像前,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作为富阳人,对这位英雄怀有一份别样的亲近与自豪。
孙权,公元182年生,字仲谋,时吴郡富春县人(今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三国东吴建立者,公元229年称帝,252年5月21日驾崩,谥号“大皇帝”,葬于南京钟山风景区梅花山。
按古制,帝陵前修有神道,即引导通往陵墓的道路,两侧设石兽、石人等石刻。明孝陵选址时,位于梅花山的孙权陵挡住了神道规划线路。《陶庵梦忆》云:“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朱元璋识英雄重英雄,破例把神道裁直取弯,留下了孙权陵。
明孝陵神道过半右折处,便是孙权纪念馆。细观馆外孙权的立像与文字介绍,恰见有好事者在其立像下放置了一张“三国杀”张辽角色的游戏卡牌,个中趣味,留待后文解说。
进馆后,正好有导游讲解,引用了陈寿在《三国志》中对孙权毁誉参半的评语:“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於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
陈寿的评价可谓入木三分,在孙权的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历史人物的多面性,以及人性的复杂。真要辩论起来,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笔者只挑紧要的说。
孙权深具韬略、智勇与人情味
让东吴成为三国中内部最稳定的政权
先说说正面影响,孙权好评如潮。
曹操讲“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高度肯定其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
孙策临终前托付孙权时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吴国使者赵咨出使魏国,曹丕问赵咨:“吴王乃何如主也?”赵咨答:“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
司马光评价:“大帝承父兄之烈,师友忠贤,以成前志,赤壁之役,决策定虑,以摧大敌,非明而有勇能如是乎?”
苏轼称:“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
辛弃疾词:“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孙承恩赞扬:“仲谋强明,委任才智。听言能断,业乃鼎峙。”
毛主席也常说“孙权是个很能干的人”,并在多个场合、多次谈话中,都引用了孙权重用周瑜的例子,强调选拔干部不能论资排辈,一定要注重能力。
孙权为政深具韬略。年仅十八,便执掌于强敌环伺、内忧丛生之江东。其展现之政治手腕远超年龄,迅即稳定危局:善抚张昭、周瑜等元勋老臣,力拔鲁肃等杰出才俊,同时笼络豪商巨贾,剿抚并用以平山越之患。不仅保住了父兄基业,更将江东锻造成稳固坚实的一方霸业。及至赤壁之战前,东吴朝堂主降之议甚嚣尘上,孙权力排众议,毅然联合相对弱小的刘备共抗强曹,终大破魏军,为三国鼎立之局奠定了基石。
孙权掌军智勇兼备。《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载: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权乘大船来观军,公使弓弩乱发,箭着其船,船偏重将覆,权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此番胆魄与急智,实乃孙权过人之处。此役被后世提炼为诸葛亮的“草船借箭”,实肇端于此。
孙权有雄豪本色。苏轼作《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此处典故前半出自李斯狩猎,后半出自孙权射虎。《三国志·吴书·张昭传》:“权每田猎,常乘马射虎。”张昭反复劝谏,孙权虽郑重道歉,然其雄豪本色难移,始终未改。
孙权是职场导师。司马光写下《孙权劝学》以教诲世人。文中孙权与吕蒙讲:“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吕蒙因军务繁杂以辞。孙权再劝:“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吕蒙于是认真学习。后鲁肃与吕蒙讨论业务时,忽觉吕蒙焕然一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吕蒙回笑:“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一篇百余字的《孙权劝学》,诞生了三个成语:“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孙权能亲贤远佞。孙策掌理江东时,曾让吕范管理财计。当时孙权年少,经常私下向吕范借钱索物,吕范不敢专断,定要通禀,被孙权所恨。孙权后任阳羡长时,对功曹周谷其较为亲近,有私下开支让其做假账。等孙权统管国事后,认为吕范忠诚,深为信任,周谷伪造文书,媚上无公心,再不重用。
孙权可爱有人情味。柏杨曾点评:“孙权是中国历史上最可爱最有人情味的皇帝之一。”其人情味绝非虚言,值得一提。
孙权胡须浓密,大将朱桓出征前敬酒:“臣当远去,愿一捋陛下须,无所复恨。权冯几前席,桓进前捋须曰:臣今日真可谓捋虎须也。权大笑。”这就是“捋虎须”的来历,比喻撩拨有权势的人或干冒险的事情。有史记载以来,放眼中外帝王,君臣间此等亲昵,唯有我们这位富阳老乡了。
合肥之战,孙权十万大军遭守方张辽八百死士突袭,惨败于合肥城外,孙权无奈班师,从此落下了“孙十万”之梗。撤退途中,张辽直扑孙权中军,危急之际,凌统率三百部曲死战殿后,仅以身免。感念凌统忠勇,孙权不顾君臣尊卑,亲为裹伤敷药。后凌统病逝,孙权收其幼子凌烈、凌封于宫中抚育。遇宾客问起,辄亲昵介绍:“此吾虎子也。”凌统有一支后裔后迁居富阳,唐顺宗时改革先锋凌准为其后人。
吕蒙病重后,孙权寝食难安,先是接入自己居住的内殿全力救治,稍见起色便“大赦天下”。吕蒙病危后,孙权下旨禳星祈命,最终无力回天。吕蒙逝后,孙权罢朝多日,悲痛之情难以自抑。
可以说,孙权在其执政前期,以真切深厚的人情味为纽带,凝聚上下人心,让东吴成为三国中内部最稳定的政权。
光明与阴影交织
成就了这位历史夹缝中的真实英雄
然而,正如梅花山有向阳面亦有背阴处,孙权身上的缺陷,尤其令人扼腕。
孙权有“配角感”。孙权出身寒微,作为瓜农孙钟之孙,江东猛虎孙坚之子,江东小霸王之弟,还靠理论上的远祖孙武撑门面。在后世评价中,孙权与曹操、刘备这两位星光熠熠的君主相比,自是矮了几分,即便是与诸葛亮、赵云和五虎上将等相将相较,也暗淡了几分。
堂堂一方君主,竟落得如此境地,究其原因,他既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的朝廷正统,也无席卷天下的霸气、斐然文采,更缺少刘备借“汉室宗亲”占道义高位、加持的仁义光环与悲情泪点。加上《三国演义》“尊刘贬曹抑孙”的文学立场源于特定的道德观和时代背景,更令历史深处的孙权及东吴长期被主流叙事所遮蔽。
孙权嗜酒如命。《三国志·吴书·张昭传》记载:“权于武昌,临钓台,饮酒大醉。权使人以水洒群臣。”每每喝醉,便丑态百出,张昭规劝:“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
有次虞翻装醉避席,“权于是大怒,手剑欲击之”,幸赖左右拦阻,醒后刘基苦劝方休。他亦深信“酒后吐真言”,常借醉考察大臣行止。此般纵酒之癖,终凝作东吴一朝独特的政治生态。
孙权性好戏谑。诸葛恪与其父诸葛瑾(字子瑜,乃蜀汉丞相诸葛亮之兄,面长如驴)皆为朝中重臣。值一场宫廷大宴,父子俱在席间。酒至半酣,孙权忽命侍从牵入一头驴,驴额赫然贴上“诸葛子瑜”标签,引得满座哄笑,诸葛瑾父子尴尬对视。诸葛恪忽灵光一闪,跪趋御前道:“乞请笔益两字。”获应允后,他径直于标签后添上“之驴”二字。“举坐欢笑,乃以驴赐恪。”这轶事非为杜撰,书于《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
孙权好大喜功。其个人生活相对简朴,但常以倾国之力作场面之奢。公孙渊孤悬辽东,忽舍近邻曹魏而臣服三千里外的东吴,孙权醺然于万国来朝,不顾“举朝大臣谏”,赐公孙渊九锡封爵、金银财宝无计。更遣张弥、许晏举万人浮海,扬威域外以彰“盛仪”。岂料公孙渊背信弃义,策划了一场跨海大诈骗。吴国庞大的万人使团灰飞烟灭、血本无归。
给《三国志》做注释的裴松之在评论此事时,极其愤慨地指出:“臣松之以为权愎谏违众,信渊意了,非有攻伐之规,重复之虑。宣达锡命,乃用万人,是何不爱其民,昏虐之甚乎?此役也,非惟暗塞,实为无道。”
孙权迷信神鬼之说。公元230年,是孙权称帝第二年,他派出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大军出海寻找传说中的仙岛与仙药。这一行动在法理上,为后世历代大一统政权将台湾纳入管辖范围奠定了基础。然而寻找仙人未果,加之损失惨重,“卫温、诸葛直皆以违诏无功,下狱诛”(《三国志·吴书·吴主传》)。
至公元250年,孙权又听信所谓神人授予天书,告知应改年号、立皇后,孙权遂立潘淑为后,改年号赤乌为太元。其后的发展证明此事实为虚妄,次年,潘淑被宫人暗杀身死,越明年,孙权病逝。
孙权有历史包袱。为破解魏蜀吴战略相持僵局,孙权提出“全据长江”之策,意图完全控制荆州以护江东,阻断曹操南侵与刘备东出之路。在与蜀国长期外交拉锯索还荆州未果后,公元219年,趁关羽北伐与魏国激战,他命吕蒙以“白衣渡江”之计奇袭荆州,俘杀后世尊为“武圣”的关羽。
此役虽为东吴赢得战略纵深,却致使吴蜀联盟彻底瓦解。尤其在后世民间叙事影响下,该行动常被视为“背信弃义”,孙权与吕蒙亦背负“戮害武圣”“江东鼠辈”之讥,成为其难以摆脱的历史包袱。
孙权有继承困局。孙权18岁接过权柄,至71岁驾崩,统治长达53年。孙权前半生堪称明主,越到暮年,帝王心术日益盖过了明君气度。
太子孙登死后,孙权在孙和、孙霸两个儿子中摇摆不定。君主态度暧昧,朝中众臣站队,“二宫之争”结局是孙和被废、孙霸赐死,两党势力被连根拔起、重新洗牌,摧毁了东吴赖以生存的人才梯队与团结根基,导致孙权晚年几无托孤之臣可用。此类夺嫡危机,刘彻、李世民、康熙晚年也曾面对,其国力深厚尚可承受震荡,但对偏安东南、强敌环伺的东吴而言,此种极致的内耗直接加速了政权衰落。
孙权的谥号一言难尽。“大皇帝”在历代帝王谥号中堪称独树一帜。这个“大”字,原是天下归一、功超百代的旷世明君方能享有的至尊之字。
然而,回溯孙权的人生轨迹:从三分鼎立、可爱有人情味的主公,沦为晚年不思进取、血洗朝堂的独夫,这个“大”字,便有了一丝反讽的意味。
正是这些光明与阴影的交织,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孙权。他并非圣贤完人,而是历史夹缝中的真实英雄。
“回到现场”“祛除滤镜”
才能解读历史给予的深刻启示
离开纪念馆,信步登上后方小山,抬眼见路标,恰是梅花山。俯瞰山下,为孙权一折的神道,宛如一条具象化的历史评判之路。不禁思忖:为何在史家笔下获得高度评价的孙权,在民间叙事中却成了“江东鼠辈”?这反差,暴露了后世看待历史的两种误区:
一是后见之明的“上帝视角”,身处当下世事洪流而不自知,却站在历史结局之后苛责古人;二是文学叙事的“偏光滤镜”,将复杂史实简化为道德戏剧。
故而,解读的关键,在于回到“历史现场”。试想置身于那个强敌环伺、生存维艰的江东,内有豪强林立,外有两大巨头挤压,又有几人能在如此步步惊心的局面上,将基业维持数十载?
回望孙权这一生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是联刘抗曹的英明,袭取荆州的现实,还是“二宫之争”的昏聩,无不是在时间紧迫、牌局有限的历史迷雾中,为延续国祚而搏取一线生机。他非算无遗策的圣主,而是在历史与命运限定的棋局内,竭尽全力落子的弈者。?
他的功过是非,恰似这梅花山的四季:既有春之生机、夏之绚烂,亦有秋之丰腴、冬之萧索。评价他,乃至任何历史人物,其意义或非在于简单的道德判词,而在于深入时代的困境,理解人性的复杂光谱。
一如陈奕迅《孤勇者》所唱:“谁说污泥满身的不算英雄。”因此,无需刻意拔高,他当得起英雄之名;也不必替他辩白,他确实污泥满身。但这位富阳老乡在历史长卷中的席位,无可抹煞。
我想,当我们能正视这位“污泥满身”的英雄,而非苛求虚幻的完人时,我们便从历史中,为现实汲取了一份最珍贵的洞察与包容。这,正是历史给予我们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