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方利丹 通讯员 颜玲芳
富春江畔，东洲街道黄公望村村委会，48岁的许晓明站在村口那棵百年柿树下，目光扫过白墙黛瓦、绿树掩映的村庄。作为黄公望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多年。从普通村民到村干部，再到村庄“当家人”，他见证并参与了一场持续近二十年的山村蜕变。
第一阶段 生态觉醒
时间回溯到2007年。那一年冬，原有的华墅、白鹤、株林坞、横山四村合并，因元代画家黄公望在此结庐隐居创作《富春山居图》的典故，得名“黄公望村”。
“合并之初，各家自扫门前雪。”许晓明回忆，那时他在外做销售，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就近的去春江造纸厂，远的跑上海、杭州”。村民的收入来源主要是农产品销售，村集体收入仅几十万元，人均年收入“万把块”。村庄虽有山水底色，但缺乏整体规划，低小散产业与生态保护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
转机出现在2008年。浙江省启动精品乡村创建，黄公望村被纳入其中。“上级带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下来指导，我们第一次系统性思考：发展是为了什么？底线在哪里？”许晓明说。
村里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是把生态保护“写进规划最前面”。与规划设计单位商议时，村里明确提出：一切建设必须建立在“不破坏原生态环境”的基础上。
生态觉醒伴随的是产业“断腕”。2010年，村里开始对原有的工厂、小型制造业等第二产业进行搬迁。“阵痛是真实的，但方向是清晰的。”许晓明说。同年，黄公望村成功创建杭州市首批13个“风情小镇”之一，生态优先的发展路径正式确立。
搬迁了工厂，村民靠什么致富？这是绿色转型必须回答的问题。
答案藏在村庄的名字里。2011年6月，《富春山居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合璧展出。作为画作原创地、实景地，黄公望村独特的文化身份一下子被激活。
“最大的资源不是地下的矿、山上的石，而是这看得见的山水和看不见的文化。”许晓明说。为了实现山水变现，在此之前，村里启动了黄公望隐居地旅游景区建设，并开始梳理整合生态文化资源，从多个层面同步展开转型。
首先是产业重构。黄公望村从“一二三”产业混杂，转向以“一产（特色农产品）三产（文旅、民宿）”融合为主。从2008年起，黄公望村利用房前屋后2000多棵老柿树，连续3年举办“金秋火柿节”，为黄公望村打响了名气。
其次是环境焕新。2010年，黄公望村启动“风情小镇”“金融小镇”建设，村民们陆续拆掉院墙，建起一幢幢与山水相融的小楼。随着黄公望隐居地打造成旅游景区，越来越多的游客走进这里，农家乐与民宿渐渐形成规模。村民朱梅娟就是其中的典型——她从经营“庙山坞酒家”起步，到2012年改造自家小楼，办起村里第一家民宿“梅娟休闲农庄”。“那时常有客人吃完饭，问能不能住上一晚，”她回忆道，“就这样一问，问出了新路子。”目前，村里经营的农家乐有18家、民宿62家，形成“飨食游乐一条街”。
再就是制度护航。村里制定村规民约、卫生保洁制度、建房管理制度，成立“公望女管家”、银发巡逻团等自治组织，让保护既有章可循，又有人落实。
“变化不是一夜发生的，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许晓明总结。“美丽资源”引来“美丽产业”，随着“金融小镇”入驻，杭州首创奥特莱斯开业，万科、绿城等高端房产项目落地，曜阳老年公寓等康养产业兴起，2019年，村集体可支配收入达600余万元，村民人均收入38000元，绿色转型的“金山银山”效应开始显现。
2020年，许晓明的人生轨迹与村庄发展线交汇——他进入村党委班子，担任副主任，分管农业、水利、城建等工作。“从‘看变化’到‘造变化’，责任重了，视角也不一样了。”
上任后，许晓明参与的第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未来乡村建设。“我们要在保护生态底色的基础上，让村庄更智能、更宜居。”许晓明和同事们一起推动“15分钟生活圈”建设，完善养老、医疗、文化设施；参与村级数字驾驶舱建设，提升治理效能。
他亲身经历了村庄治理创新实践。“我们建立‘村—网格—微网格’三级体系，51名网格员覆盖全村。”许晓明介绍，这套体系在亚运环境整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小事不出网格，大事联勤联动。”
2021年，黄公望村被评为浙江省首批未来乡村。也在这一年，村集体收入突破680万元。“数字重要，但不是全部。”许晓明说，更重要的是村民精神面貌的变化，“‘公望女管家’从志愿服务扩展到参与巡逻、调解、公益，她们常说‘帮助别人，幸福自己’。”
担任党委书记后，许晓明面临新课题：如何让已经“绿起来”“富起来”的村庄实现可持续发展？为此，他积极推动完善支持企业升级的村规民约，帮助本土餐饮企业规模化发展；深化“公望”文化品牌建设，推动公望两岸文创园建设；探索安置留用地开发，壮大集体经济。
今年5月31日，黄公望隐居地景区免费开放。端午小长假，景区接待游客超2万人次。“站在熙攘的游客中，我想起二十年前这里很安静。”许晓明感慨，“路走对了，就会越走越宽。”
如今，黄公望村集体收入稳定在千万元级别，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5—6万元。许晓明认为，比数字更重要的是三种转变：环境从“将就”到“讲究”，产业从“生计”到“生态”，村民从“旁观”到“主人”。
走进黄公望村，在庙山坞的竹林深处，工人们正在对民宿进行提升改造；公望两岸圆缘园里，年轻的设计师正在讨论方案；老年公寓的阳台上，几位来自上海的老人正在悠闲品茶……动静之间，一幅既有烟火气又有山水韵的现代乡村图景，在眼前缓缓铺开。
从起初搬迁工厂、保护生态的“觉醒”，到借力文化、发展文旅的“转型”，再到如今共建共享、提升品质的“共富”，黄公望村的二十年历程，是一本活生生的“两山”实践手册。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有一步步的探索：怎样让山水更美？怎样让文化活起来？怎样让村民腰包鼓起来？怎样让远方的人愿意留下来？
村口那棵老柿树，它看过四村合并时的迷茫，看过火柿节时的热闹，也必将看到这个村庄未来的更多可能。黄公望的画笔早已停歇，但黄公望村的画笔，正握在每一位村民手中。这幅新时代的“富春山居图”，墨未干，笔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