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金乐)
甲辰新年,开春不久,村党委书记顺国就来电,称又是龙年了。寥寥数字,却承载着蒋氏家族绵延数百年的祖训——逢龙年修谱。放下电话,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自2008年顺国族弟担任村书记以来,他搁置自家企业,全身心扑在蒋家村的发展上,17年间带领村民整修祠堂、布置台门、创建景区、弘扬文化,让这个古老村落焕发出新生机。而修谱,正是这份文化传承中最厚重的一笔。从2012年壬辰龙年时隔72年重修宗谱,到2024年甲辰龙年续修谱系,光阴流转,两次修谱盛事,串联起蒋氏家族的根脉记忆与时代变迁。
蒋氏修谱的传统,早已镌刻在宗族史脉之中。查《赵岭蒋氏宗谱》,有文字可考的修辑,计13次,罗列如下:
1.雍正三年6月(1725年乙巳);2、乾隆二十三年3月(1758年戊寅);3、乾隆四十九年10月(1784年甲辰);4、嘉庆十六年孟秋(1811年辛未);5、道光九年8月(1829年己丑);6、道光二十五年9月(1845年乙巳);7、咸丰九年(1859年己未);8、同治九年9月(1870年庚午);9、光绪十三年7月(1887年丁亥);10、光绪三十年秋(1904年甲辰);11、民国5年8月(1916年丙辰);12、民国十七年秋(1928年戊辰);13、民国二十九年7月(1940年庚辰)。
上述可见,最后四次修谱,已形成规律,凡十二年,逢龙年则必须修谱。
在《谱牒凡例》中,有这样一条:“家谱与国史无殊,国有史则事有可考,家有谱则人有其伦。本族凡值修谱之年,必选族中通明公正者几人,为监修董事,定以十二年一大修,六年一小修,至期无可推诿,违者作不孝论。”
正因为有这样的规定,1940年,抗日战争战火连天,正逢龙年修谱之期,我族主事者仍然坚持逢龙年修谱的规定。在士龙公的跋文中,有这样的记载:六月十三日下午,鸡笼山敌炮且连击吾村九发之多,事势危急若此,局内同仁惊恐固已备受,仍神色镇定,照常工作,仅为免除无谓牺牲,将局址迁移后山墈脚锦棠昆仲新宅而已。
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实在是敬佩不已,前辈们完全是冒着日本侵略者的炮火,在坚持修谱。
然而,这样的坚守在时代洪流中遭遇了中断。1949年后,修谱传统戛然而止,尤其在1964年开始的“破四旧”中,族谱被列为“四旧”之首,无数珍贵谱牒付之一炬。万幸的是,《赵岭蒋氏宗谱》一套十八本完整版本,因时年91岁的董银凤阿太与65岁的儿媳王金玉阿太的努力而得以保存。
1986年12月,时任富阳文联主席的族人增福先生,专程回乡到锦荇公儿子允山公家,查阅这套《赵岭蒋氏宗谱》。他用一周时间做了一些重要内容的抄录,并写了一篇有关宗谱内容的“节录和概述”。
增福先生送了我一份油印本,我才有幸第一次看到了祖先的来龙去脉和相关情况。
到了2000年,我时为富阳市政协委员,文史委决定编写《话说富春姓氏》一书,撰写富春蒋氏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就通过姐夫、时任村书记加富,帮我联络好查谱事宜。时允山伯已仙去,谱藏在其三子本福家。那天回村后,姐夫陪我去本福家,本福非常热情地从楼上捧下来一只木箱子,里面就收藏着《赵岭蒋氏宗谱》。
我沐手翻阅,静心拜读。那份肃然而起的敬意,今天仍可追忆。
18本谱,不可能在半天时间里浏览清晰,重点是“谱头”,即第一本。我提出带回富阳细读的愿望,本福非常通融,一点疙瘩也不打,让我带回富阳。
后来,我就顺利完成了《富春蒋氏》一文的撰写。
我的记忆中,2000年之前,在富阳境内,尚无听到“修谱”的新闻。《话说富春姓氏》一书出来之后,相关的声音才逐渐冒了出来。
修谱,是一个家族自己的事情,因此,有的家族就悄悄地开始了已中断半个多世纪的修谱传统。
也奇怪,我们村,好像一直没有响动。直到2009年,开始修缮蒋氏宗祠后,书记顺国跟我说,村里已经在传言了,说祠堂修好,肯定要修宗谱了。
我说,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修缮祠堂的过程中,增福先生也多次与我提起修谱之事,到了2011年,他说,以前认为修谱未必,现在越来越感到,必须修谱。顺国和我们一直在悄悄地酝酿着。
首要的任务,是必须与本福诸兄弟沟通好,如何请出这一套我们蒋家的宝贝?
热心于此事的子根叔,主动与本福沟通,既表示敬意,又表示诚意,并且他个人愿意解囊。
子根叔在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创业,是村里最早从事私营经济的带头人,在富阳的建筑装修行业颇有名望。本福弟兄几个,对他信任有加。因此,捐谱的事,在子根叔捐赠近十万元的大力支持后,很快达成了共识。
2012年9月16日,农历八月初一,一大早,子根叔开车,带上增福先生和我,回村里去迎《蒋氏宗谱》进蒋氏宗祠。上午8 时许 ,当喜庆的炮仗声,把《赵岭蒋氏宗谱》迎进宗祠,端放于荫堂,数以百计的男女老少围拢来,一时,祠堂里香烟缭绕,笑语盈盈。
无疑,此时此刻,是我们蒋氏盛大的节日。
我肃立一边,静静地注视着。最后,我点着三炷香,顶礼膜拜。
我算了一下时间,1940年修谱后,距此已73个年头。从庚辰到壬辰,已过了6个龙年。又逢龙年,“龙年修谱”之蒋氏族训,终于实现。
第二天,请上富阳著名的修谱专家张宝昌先生,一起去村里开董事会,议定修谱的几桩大事。我和增福先生有相同的建议,请张老师来具体执事修谱。张老师欣然答应,称能修《蒋氏宗谱》,也是他修谱生涯的一件大事。时年79岁的老先生,依然健朗。
会上,村书记顺国和增福先生提议,要我出任总编辑。我三思后,意识到麦家不可能分心来操持此事,而增福先生已是八十岁高龄,不忍让他太过辛劳,况且他和顺国又出任顾问,我可时时请益,因此,愿承担此重任。读了一些书,能为宗族所用,既是责任,更是荣幸。唯有抱拳拳之心,怀殷殷之情,尽孜孜之力,不敢有丝毫之懈怠也。
壬辰龙年修谱,正式开局。修谱过程中,我们确立了 “继承传统、与时俱进” 的原则:老谱全盘继承不作删减,以敬祖宗;采用简化字并断句标点,便于现代阅读;打破旧例,实现男女平等,女子皆入谱留名,不再以“某某氏”相称;取消实用价值不大的谱名,设计详备表格方便族人填写与谱师整理。这些革新,让古老的谱牒焕发出时代气息。
寻根问祖是此次修谱的重要使命。老谱记载祖先迁徙路线,却未明确东阳、青田具体居地。经文成宗亲蒋夏雷、东阳宗亲蒋加良协助,我们终于找到青田县仁宫乡钓滩村与东阳市巍山镇泰里村,查对两地宗谱,确认一脉相承,虽钓滩宗谱中晖公支系记载略有出入,但不影响蒋氏源自青田的定论。此外,老谱无祖宗画像,我特邀好友、人物速写高手董祝梁先生,依据史料记载绘制了9位代表性祖先的画像,让后人祭祀有了具体寄托。
如何表达这73年中的人和事?我和增福先生在充分讨论后,有了一致想法,即写一个《大事记》,不再另写人物传记,这样可以减少麻烦,又能较为清晰地反映这一段村史。于是,在两次座谈会的基础上,增福先生整理出了一篇内容翔实、脉络清晰的《大事记》,颇有存史的价值。意外收获是,发现了东洲沙保卫战英烈的墓地高家墩,我陪《富阳日报》记者做了深度报道,被称为“重大发现”。
令人欣慰的是,蒋氏文脉在此次修谱中得以彰显。谱中记载,仲行公是《康熙富阳县志》主笔,光绪年间树立公著有《赵岭八景》诗十六首,在润公写下亲历洪杨之乱的长文,成为研究太平天国的珍贵史料,三人皆入载《光绪富阳县志》。
而当代族人中,与我同为前进大队第八生产队割稻“双抢”战友的蒋本虎(麦家),以《解密》《暗算》等作品享誉文坛,如今为中国作协副主席,成为蒋氏族人的骄傲。另,增福先生一直被我尊为富阳的文化泰斗,为富阳的文史工作做出了巨大贡献。此次修谱,经董事会决议,由麦家与我各撰一序,增福先生与张宝昌先生各写一跋,更编纂《蒋家门口》一书,精选谱中文章与相关史料,让宗族文化走进每户人家。
2013年祠堂圆台、修谱圆谱之际,蒋家村举办了首届文化节,全村男女老少与在外乡贤齐聚祠堂,欢庆佳节。那一刻,全村凝聚力与向心力空前高涨,也为后续争取省历史文化村建设项目、创建省级3A级景区村庄奠定了基础。此后,蒋家村荣获区级以上荣誉20余项,其中国家级1个、省级12个,这些成就的取得,离不开顺国书记的运筹帷幄、身体力行,更离不开宗族文化凝聚起的同心同德。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甲辰龙年,顺国书记再次将修谱重任提上日程,而我面临的首要挑战,是为宗族续选五行相生的辈分字母。查老谱可知,自晖公十八世始,蒋氏有两套辈分体系:一套以传统美德为核心,另一套以五行相生为脉络,族人取名多沿用后者,遵循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的循环,寄寓子孙绵延、生生不息之意。世系图之所以称 “红线图”,正因其象征着一脉相承的红色血脉。至二十四世 “炳” 字辈后,五行相生的辈分字母已用尽,这成为祖先留给后人的一道命题。
受任之后,我深感义不容辞。选字需兼顾易识易读、形美义美,遂以五行偏旁为依据,遍查《辞海》,最终选定四套五行相生轮回,计二十字:佳、铭、济、栋、炜、坤、镔、清、标、炬、基、钢、泽、楷、灿、均、锐、鸿、松、炼。这二十个字,既延续了五行相生的传统,又蕴含着对后辈的美好期许,愿蒋氏子孙如草木之繁盛、金石之坚贞、流水之不息,代代相传。
此次修谱,我们特邀我的高中学生、灵桥镇的倪忠平担任主编。忠平修谱多年,经验丰富,深知传统“欧苏遗式”谱牒的弊端——无目录、无页码,查找族人信息犹如大海捞针。经他潜心研究,创新出一套更为便捷的编排方式,实现古为今用、与时俱进。具体革新之处,详见忠平撰写的《改进编排方式的说明》一文,此举将让新谱更具实用性与可读性。
两次修谱,相隔十二载,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与宗族的发展,也让我对修谱的时代意义有了更多思索。晚清民国时,富阳理学家夏震武夫子曾言:“夫妇之义,将以存人类于不绝,为天下国家任生育教养之责。”时至今日,不婚不育之风渐盛,小我与大我之间的困惑,让许多人忘却了血脉传承的重要性。而家谱,恰恰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知我出处,记我归处,更教化人伦之道。因此,修好家谱,即做“有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