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莹
1914年，20岁的孙问西怀着对知识的炽热渴望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从富阳龙门出发，一路北上，辗转杭州、上海、南京，赶赴天津参加北洋大学入学考试，从此开启了他漂泊的一生。浙江图书馆所藏《问西家书》，收录了龙门古镇孙氏后裔孙问西于1914年至1933年间写给父亲孙蓉第的近三百封家书，这些书信以个人奋斗轨迹为经，以社会时代巨变为纬，交织出民国知识分子的生存图景。
一个世纪后的2025年，完整收录了这些家书的《问西家书》出版，我们看见百年前，这位富阳少年的求学之困、职业之浮、家庭之绊、命途之舛，也得以窥见民国时期生存之艰、社会之乱、时局之荡。
16万字，从私密家书到公共遗产
2017年，正在从事浙江图书馆馆藏信稿整理与编目工作的胡镇发现了7册《问西家书》的信札，共计295通信件中，有287通是孙问西写给父亲孙蓉第的，其余几通分别写给二哥孙家栋、妻子恽蔼及其他好友。
原本只是抱着工作的心态翻阅书信内容，读着读着，胡镇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他回忆道：“这7册家书信札保存得非常完整，并且大体上是按照时间排序的，内容也很连贯，基本上以一周或半月为间隔，就像是在看一部第一人称叙事的小说，非常生动。”
这些书信的装帧与形制也颇具特色，每封信函基本都被精心粘贴在了书页之上，并用毛装形式装订。信笺的材质和尺寸也多种多样，不仅有普通用纸，还有“外交部”“外交部信笺”“驻义使馆”“关税特别会议委员会用笺”“杭州城站旅馆公记信笺”等多种专用笺纸。这些信笺的变化，正是孙问西1914年至1933年间人生轨迹的具象化表现。
更难得的是，每一册书信的封面，都有“问西家书”的题字和家书年份、内容的概括。胡镇大胆猜想：“也许正是孙问西的父亲，怀着对儿子深切的思念，精心收集整理了这近三百封书信，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
在阅读《问西家书》原稿时，胡镇心中总有一个念头：日后是否有机会将这些家书出版，让自己的孩子和读者们也读一读，了解那个时代一位知识分子的人生故事？后来，他读到1920年10月的一封信件中，孙问西对父亲说：“去年秋间，以事忙间断，此后自当仍循前规，以留平日之言行述作，俾后人得有以知我之所以为我。”这番话与胡镇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更加坚定了要将《问西家书》出版的念头。
奔着出版的最终目标，胡镇对家书内容展开逐字逐句的解析、校对、考证。2024年，在胡镇和浙江教育出版社的努力下，《问西家书》通过了省社科联科普项目评审，最终在2025年出版面世。
百年前的私密家书，成为中华文化的公共遗产和世人了解历史的珍贵史料。
剖析家书内容后，孙问西1914年—1933年近20年经历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踌躇满志北上求学、意气风发赴欧履职、迷茫窘迫谋求一职。
1914年初，孙问西从龙门出发北上，以第三名的成绩成功考取北洋大学，但他仍希望寻求更大的舞台施展抱负，他屡次在信中提到：“私意总以预备出洋为归，不如此终觉不快。”他也与父亲分享说，当时的社会都仰慕有权有钱的人，自己“家门薄衰”，只能希望通过外出求学出人头地、振兴家族。1915年，孙问西如愿考入北京大学，在北大期间，他惜时如金：“每于上午选读国文一篇，下午则读英国名人著作，采阅英文报纸，傍晚稍习书法，夜则随意批读尺牍之类。”他也十分勤俭，对他而言，只有勤奋才能不断积累知识和经验，只有节俭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信念，正如他所言：“至若乡镇耕读之家，非勤无以起家，非俭无以悠久。”最终，他凭借高等文官经济专科考试榜首之绩，顺利分配到外交部工作，同时兼任北大教员，他骄傲地向父亲分享道：“留校充教员者，惟男一人。”
1920年，孙问西被外交部选派赴意大利公使馆担任主事一职。初到罗马，他面临的最大挑战是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他在信中对父亲说，自己对意大利语一窍不通，即便是自己曾学过两三年的法语，也很难顺畅地与欧洲人交流。但孙问西没有因此打退堂鼓，他聘请了意大利人和法国人分别教授两国语言，每日清晨便开始苦学，仅仅四个月后，他已经能“会谈普通之话及写普通书札”。与此同时，他的外交事业也渐入佳境。1921年，他随唐在复公使积极参与万国禁烟委员会会议、国际联合会行政院会议等重要外交活动，编译完成三万余字的《国际联合会报告》，后获“主事加随员衔”晋升，并于1923年11月8日荣获三等一级外交部奖章。在欧洲期间，他的家书从未中断，在信中反复叮嘱父亲对身体要“善加调摄，勿惜小费”，他也多次汇款接济家人，关心弟妹的教育。当国内直奉战争爆发，他忧心忡忡地写下“国空民穷，金融紧急”，尽显“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怀。
1920年后，国内政局的动荡导致北洋政府外交部长期欠薪，孙问西在1922年5月的家书中写道：“男身体安适，惟外部欠薪十一月之久，经济一方面实觉窘迫已极。”看不到发展希望的孙问西提前结束了原本为期3年的外交工作，动身回国。
回国后，孙问西的仕途陷入了更加迷茫无助的境地——
1925年1月14日：“目下业已一空如洗，而所进行之事，迄尚未睹成效。”
1925年7月14日：“现在外面情形十数年前完全不同，只有利害之交，无所谓道义、学问之交也。”
后来，孙问西先后在外交部、盐务署、北平特别市市政府、青岛特别市市政府、中国大学、民国大学等单位谋求生计。《问西家书》整理者胡镇经过考证研究后发现，孙问西的这些工作几乎都是“临时工”，没有稳定的收入，他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找不到安稳的港湾。
1929年底，孙问西的妻子与亲人相继离世，他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深渊，他在1930年1月3日的家书中向父亲哭诉：“近一月来意兴毫无，万念俱灰。”此后，他又在天津、南京、上海等地四处奔波谋生，心力交瘁，身体每况愈下。尽管生活艰辛万分，孙问西的内心始终强大，他不仅没有放弃对事业的追求，同时继续着手中编译书籍的工作，也时常在家书中向父亲表明自己的心志——
“男连年来虽潦倒万分，而豪迈之气犹昔，目光精神俱稍未逊也。”（1930年12月5日）
“男虽不得意而令名依然无伤也。”（1932年5月13日）
“惟男必欲赴南洋，以期实现我之目的与计划。……苟能达到此项目的，则男之微志可借以伸展矣。”（1933年5月15日）
富阳龙门古镇文化研究会理事孙承安在读罢《问西家书》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为孙问西始终未能实现“总希望为国中第一流人物”的志向而惋惜，他认为孙问西的人生经历可谓是腹有诗书气“难”华。但是经历这些艰难后，孙问西仍表现出不甘沉沦不言放弃的执着与坚毅，这让孙承安感叹：“他仍然不愧是一位‘气自华’者，值得后辈钦佩和敬仰。”
胡镇也在整理《问西家书》原件的过程中，被孙问西一直不变的“积累学识、提升地位、报效国家、回馈家庭”人生信条所感动，胡镇说：“不管受到任何打击，问西先生的理想不变、意志不灭。”
这样一位满腹经纶，拥有一腔报国之志，却一生迷茫困顿无法施展抱负的知识分子，是什么支撑着他，在混沌的社会乱局中坚持不沉沦、不放弃，始终希望实现“为国中第一流人物”的志向？答案也许早已深埋于孙氏一脉相承的家族精神中。
孙问西，原名孙家桂，1894年出生在富阳龙门孙氏家族，系孙权第60代孙。孙承安介绍，在当时的乡人们眼中，孙问西家族是龙门首屈一指的“七代书香门第”。
据龙门孙氏宗谱记载，七世祖孙照，邑庠附贡生，候选儒学训导。六世祖孙圣洪，太学生。五世祖孙诚意，清嘉庆太学生，为文林郎，晋赠奉政大夫。曾祖孙秉元，以拔贡为候选知县，钦选直隶州州判。祖父孙寿彭，邑庠生。父亲孙蓉第，邑赠优廪生，宣统时赐恩贡，为江西直隶州州判，充任江西高等审判厅推事。
到了孙问西这一代，书香门第的基因也得以传承。
孙问西的二哥孙家栋，就是抗日女英雄孙晓梅与杂文家何满子（原名孙承勋）的父亲，毕业于浙江陆军测绘学校，曾负责嘉湖地区军事参谋图的测绘。六弟孙家楣，黄埔军校五期生，1927年初随学生军东征后病故，葬广州黄花岗。
孙问西的子辈中，除了我们熟知的抗日英烈孙晓梅、杂文家何满子，还有如孙承焘、孙成修（原名孙承烋）、孙承熙等从新四军中走出的爱国有志之士。
如今的孙晓梅烈士纪念馆里，还挂着孙晓梅烈士的祖父、孙问西的父亲孙蓉第手书的一副柱联：“祖有遗言莫纵樗（chū）蒱（pú）莫纵酒，家无长物半藏农器半藏书。”大意是警示子孙远离赌博与酒色等恶习，提醒子孙除了农具和书籍，家中没有特别值钱的东西。
就是这样一个薄有田产、可保衣食的家族，虽有书香传家，实则没有特别显赫的官位，也没有富可敌国的家产，“农器”与“藏书”并置，以耕读传家，世代沿袭，各凭自己的卓越才智和勤勉努力，实现人生价值、光耀门庭，以自己的方式报效国家。
从家书里寻找祖辈留下的根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家族，这16万字家书得以妥善地保存、传袭，穿越百年的时光，让我们在21世纪进行一场情感的考古与修复。
翻开《问西家书》，孙问西写给父亲的每一封书信都以“父亲大人膝下”始，以“肃此。敬请福安”结尾，孙问西提笔书写和孙蓉第拆开信封细细读来的画面，生动地浮现在读者眼前。
整理者胡镇认为，在近现代家书文献中，如《问西家书》这样由子辈写给父辈且体量如此之大的家书，非常独特，他说：“以前我们更多读的是《曾国藩家书》《梁启超家书》，还有《傅雷家书》这些以‘父辈’为核心的传统家书。但《问西家书》是儿子写给父亲的，构建了一个子辈主动倾诉、寻求理解与支持的私密对话空间。”
他会在求学时，向父亲详细地汇报学业进展、考试情况：“北洋大学已于前日出榜，男名列第三，缴幸之至，亦意料所不及也。”
会诚实又无助地告诉父亲，寒冬里棉衣单薄难御北风，生活的拮据难以筹措学费：“本学期行将完结，明年学膳诸费男一无所有。”
与父亲分享关于社会、关于人生的“碎碎念”：“男涉世十余年，以在外，而知各种社会之形形色色，以饱尝事故，亦略知所以为人之道矣。”
时至今日看来更为有趣的是，在结婚大事上，他也多次写信，尽可能详细描述心仪对象的品性、学识，甚至探讨与其家族传统观念的差异，寻求父亲的理解。
这些真实、生动的家书，是年轻人主动思考、自主选择、经历挣扎，并积极寻求父辈理解与认同的实录。它让我们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立体的民国青年形象，也如“精神脐带”一般，传承了孙氏家族“耕读传家”的家风。
孙承安向记者分享说：“论辈分，问西先生是我的堂叔。家书所及人物有太多的前辈族人，读来满是亲近感，让人爱之、羡之、仰之，更痛之、惜之、怜之。”
孙问西的孙子——孙普希先生——在得知《问西家书》正在被整理、即将出版的消息时非常激动，他与胡镇在北京会面，并将孙问西在北京的后辈全部召集起来，一起追忆往事，缅怀先辈。在《问西家书》新书首发式上，孙普希动情地说：“世人常把家书视作私人絮语，却不知这方寸信笺间，藏着最深厚的文化密码与精神力量。这些家书，是最好的‘传家宝’。”
【人物生平】
孙问西（1894—1959），浙江富阳龙门人，原名孙家桂，1919年改名智舆，字问西，以字行。抗日英雄孙承熙的父亲、孙晓梅的叔父。浙江宗文中学毕业，历试甲等第一，给予褒奖状（浙学之有褒奖状自此始）。
1914年考入北洋大学，1915年考入北京大学。1919年经济门甲等第一名毕业，留任北大教员，同年高等文官考试位列经济专科第一名，入外交部总务厅。
1920年任意大利公使馆主事，1921年充国际联合会秘书兼万国禁烟会会员，1922年升随员。
1924年夏回国，进外交部条约司第三科（充荐任职办事），1926年奉委加拿大副领事，辞不赴任。
1927年迁盐务署谘议、外交部谘议及情报局，1928年充北平特别市市政府编纂主任，1930年在青岛特别市政府供职，1931年任中国大学、民国大学等校兼课教师，1932年任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书记官兼洋文秘书，1936年夏任福建罗源县县长，1938年春任福建省县政人员训练所教师，1942年秋任苏皖联立技艺专科学校教授，1944年春任江苏学院教授，1945年秋任英士大学等校教授，1949年冬任浙江大学秘书，1955年因病辞卸职务，1956年获聘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著有《美国现代史》《民生主义经济政策》，译有《苏俄布尔什维克的历史与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