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英新
其实我曾经恨我的父亲。
虽然小时候我很喜欢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因为去那边我至少能吃上白米饭。在父亲的食堂,不必像在家一样吃的是稀饭,番薯丝、没有油的水煮菜,他总是省下来让我吃个饱。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父亲不是个好父亲。小伙伴在外工作的父亲每逢休息日或过年过节都会在家和妻儿们一同干家务,陪儿女玩,但是我一年到头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就是过年回来也就两三天时间。在家时也不太说话。四个姐妹里父亲可能最喜欢我,偶尔会带我去买块新的棉布做件新衣服,或者教我唱《红灯记》里的几段曲子,其他的几乎和他没关系。慢慢的,父亲买再多的东西给我,我也从心里抵触他,认为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甚至在他退休回家后的几个月,叫“爸爸”这两个字对我来说都好别扭。
去年,有着69年党龄且已96岁的父亲写了3万多字的回忆录,叫我整理一下,并弄成电子版。为了整理得更合理一些,我接连看了三遍,每一遍读到某些章节,我都泪流满面。直到此时,我才开始对父亲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并慢慢的理解了这位在我们甚至亲戚眼里“不负责的父亲”,“不近人情的人”,原来父亲不是不顾家,不是不关心我们,而是有成百上千老百姓家庭生计要他去筹划。
父亲在回忆录中写道:“1949年全国解放……我被推荐为村行政副主任,同时还担任了民校教师……1953年,我被招到供销社工作……白天光买卖都忙不过来,只好趁夜间把所有能包装的工作完成。第二天就省却了称重包装这一环节。供销社走上正轨后,上级把有经验的人派去其他村庄推广。我被派到新桐公社俞家村办分社,连我一共两个人,考虑到另一个是女的,且不识字,我只让她白天干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大部分工作由我完成。晚上我一个人加班,不方便回家,所以就住在供销社里。大约住了一年,又到新桐公社庙户口村筹备分店,也只有两个人……跟前面俞家村一样,也是白天晚上的干……分店走上了正轨,我又到东图公社下图山村。”就这样,父亲转战南北,没日没夜在外干了几年。
父亲在供销社期间主动承担了卖米的工作。这个工作要肯吃苦,力气大,虽然父亲也只有1米六几,但人小力气大。后来粮管所成立,供销社就不卖米了。父亲就被调到场口区粮管所,从证票员到所长,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在任所长期间,每年都要去管辖区的每一个村里(那时场口区下辖有10个公社,每个公社有10来个村,交通不便。笔者注),让大家把粮食晒干扬净,以便保管不出问题。同时我也查看每个村的账目,粮食产量是否正确。因为那时有些干部喜欢说大话,把产量报的越高越好,造成农民经常饿肚子……我经过查账,发现很多村有两本账,经过核实,我把按规定完成公粮和任务粮以后人均粮食在300斤以下的村登记造册,以便来年春天青黄不接时,向上面要些周转粮票,解决老百姓的实际困难。但是每个村情况也不一样,有些村实在田少人多,收成又不好,出门行乞的人也很多。1961年春,中央工作组到富阳了解情况。有一天把我叫去询问情况。我就把所了解的粮食的实际产量、农民的生活问题、粮管所的工作情况、仓库里存粮的现状一一汇报给他们。他们回京后还给我寄来了一封信(内容已忘,书信也已不在。笔者注)。那时流行一句话:工人老大哥不如农村老太婆。很多人熬不住,回家挣工分养家人去了,我硬着头皮留了下来。守着好几仓库的粮食。想着家人挨饿的景况,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始终没有动摇过一点:仓库里的粮食是国家的,粮食是国家的命脉,哪怕我们饿死,也绝不能动国家的一粒米。”
1963年,父亲调到龙门公社。龙门是一个山区,一条小溪从山涧通向村里,雨季时溪水一泻而下,干旱时溪水也变成一股细流,平常生活生产用水全靠地下水。农田里土质也很薄,下面是沙地,盛不住水。父亲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时龙门流传很多民谣:‘日里(白天)三百桶,夜里归原洞’。‘赤日炎炎烈火烧,田间禾苗半可焦’……全公社共有1600只吊水桶,完全靠人力为农田灌溉。劳民伤财效率又低。”父亲看在眼里,愁在心里。他跑遍龙门的田畈山头,大胆提出修建水库的议案,得到全体到会人员的支持。他自告奋勇,主动承担了这项艰巨的任务。从此,龙门便是他的家,水库就是他的阵地。
父亲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那些年,除了开会,我每天到水库上去劳动,以确保水库建设顺利进行。就算春节放假,我在家也不超过3天就回去上班。儿女都不认识我了。俗话说,针无两头尖。既然我负责了水库建设就必须以身作则,加倍投入,尽早兑现对老百姓的承诺。”当年一个龙门人到我们村办事,顺便来看看我们家状况,看到我妈正在用稻草烧火,顿时眼泪夺眶而出:“龙门山这么多,王书记随便说一声,送几车柴是何等小事啊!”他哪里知道,有稻草烧火已经很知足了。最苦的时候,我们吃的是谷糠饼。但家里从没要求我父亲去违规弄一颗粮。就这样,父亲在龙门工作了18年,我们过了18年缺少父爱的生活。
那时社会上还有很多人说我父亲不愿意回家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母亲,借工作之由,长期待在单位。我们那时候也将信将疑,但当看到父亲的回忆录,我们对父亲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敬意。就在前几天(2025年10月4日),替父亲打扫房间时,在他的床头柜发现了一本套了好几个袋子的老旧记事本,上面有父亲写的几首小诗,突然泪如泉涌。原来,父亲爱母亲爱我们是如此深情。其中两首诗是这样写的:“一年一度佳节临,日思夜想想亲人,不知要过几多时,才和亲人共叙情。”“我亲爱的人啊!你不要忧,我心爱的人啊!你不要愁,艰苦的生活是暂时的,幸福的生活不会太久远,我们人离心不离,我们的心将永远在一起。”
我母亲的等没有白熬,我母亲的苦没有白受。只是迟了两年才发现父亲的“秘密”。但我们相信,母亲生前肯定感受得到这份爱,就像我女儿说的:“外公肯定对外婆说过很多类似的话,外婆是最懂外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