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玲仙
村子里那幢爬满凌霄花的老宅院,住着凤娇阿婆。
凤娇阿婆是老公的本家奶奶,如今已经97岁高龄了。据说阿婆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容颜美丽的女子。如今她身形瘦小,脸上的皱纹从额头蔓延到下颌又密又深,但是皮肤仍然白皙。她的眼睛不大,眼尾向下垂着,带着几分慈祥,笑起来时皱纹会挤在一起。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看得出每天刻意打理过,梳得整齐自然。阿婆最明显的特征是背驼得很厉害,用米乐的话说,阿太的背上像盖着一口锅。
阿婆是喜乐之人,暑天晚饭后都会坐在村口公园的石凳上凑热闹:听邻居们闲谈、唱戏……听见有人喊“阿太好”,她会努力直起驮着的背,眯起略显浑浊的眼睛,循着声音望过去。待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像朵缓缓绽放的老菊花,笑着应道:“哎!是小宝喽。”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透着满满的热乎劲儿,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若不是她自己提起往事,没人会想到这位如今笑起来眉眼如弯月的老人,是从邻村领来的童养媳。阿婆八岁那年,被一顶小轿抬进了老公的许氏家族,细算来,已经在这个村子生活了90年的光阴。前几年,相伴一生的阿公离开她走了,阿婆很长时间都没能走出来,逢人便会抹眼泪。
她常说,她和阿公从小一起长大,阿公一辈子都护着她,没有刻薄过她。据说阿公走的时候,紧紧握着阿婆的手不放,就像当年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这幢爬满凌霄花的院子一样,那一刻有太多太多的不舍。他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在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次病床前相互搀扶里,香了一辈子,暖了一辈子。
阿公走了以后,阿婆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大半个月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下去。正当大家以为她要随阿公而去时,她竟奇迹般地好起来了。好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孙子们扶她到院子里坐坐,那天太阳很好,她眯着眼看了好久,然后努力挺起驼得厉害的背脊,若有所思地说:“能看见日头,真好!”
如今阿婆的身体硬朗了些,她又恢复了往常的作息。上午在院子的菜园里遛个弯,尽管儿孙们已经不允许她下地去折腾这些瓜果蔬菜了,但是她就像要去看望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风雨无阻每天都要去看看那片曾经留下过无数汗水的菜园子。踏进菜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多了。有时候她会忍不住佝偻着身子将菜地的杂草除去,哪棵青菜被虫咬了叶,她能心疼半晌,蹲在那儿给菜“上药”,嘴里还絮絮叨叨,像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此刻远远望去,她的背脊竟然弯成了村口那座老拱桥。收获季节时,她颤巍巍地提着菜篮,看着水灵的黄瓜、油绿的菠菜,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亮光。时常她也会从田间地头采来一束清新脱俗的野花插在老屋的灶台上,她说花儿看着心里亮堂。那些野花野草,经过她的一番侍弄,我竟然也觉得美得妙不可言,十分应景。
午饭后小憩片刻,阿婆喜欢去村里的老年协会凑热闹,她时常自豪地向我们炫耀,如今她是村子最年长的老人了。老年协会里,老人们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刷抖音、闲聊。阿婆喜欢新鲜事物,经常听大家闲聊抖音里的新鲜事,说到开心的时候,满脸的皱纹舒展了,背脊却显得更弯了。
老年协会回来已经是傍晚了,阿婆知道儿孙们快回来吃晚饭了,重孙们也快放学了。阿婆最疼的是重孙辈了,米乐和弟弟妹妹放学归来,她会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分给孩子们,然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追逐打闹,嘴里不时地叮嘱:“慢点!不要摔倒!”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时,应该是她一天当中最幸福的时光了。孙子们说起城里的新鲜事,她听得特别认真,虽然不太明白那些新名词,但还是会笑着点头。饭后,她坚持要自己洗碗。她说:“这是我的活儿。”站在水池旁,她慢条斯理地洗着自己的那一个碗,用水冲净,再用干布擦干,摆放整齐。
今年重阳节前夕,街道里的干部提着礼物来慰问阿婆,问她作为旧时代的一名童养媳,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幸福长寿,有什么秘诀?阿婆抿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眼角的褶皱里尽显暖意,爽朗地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别记仇,别较真。人活一辈子,就像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各有各的时候。要紧的是,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走的时候就走。”
凤娇阿婆,她从旧时代封建桎梏下一个喘息的生命,带着被岁月冲刷后近乎淡漠的平静,背负着锅一样的弯曲脊背,踉踉跄跄走到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顽强不息地沉淀在喧闹的黄昏里。她让我看到了生命最平凡最温柔的模样,也让我感受到了坚韧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