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桂香

日期:11-06
字号:
版面:第06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汪善浩

每每路经村坊那棵高大的老桂树时,我脑际会不由自主闪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位矮小清瘦的老妪,左手夹烟,右手拄棍,她裹着小脚驼着背,身着一袭斜襟青布衫,一张笑脸像被揉皱的纸。

奶奶七十三岁那年,我才十一岁,那时候番薯当主食,常反胃烧心。有一次我偷吃了一碗冷饭,打破了奶奶想把它熬一锅菜稀饭当晚饭的计划,她一着急,就随口训我两句。

我烧心又窝火,举起拳头冲她喊:“打倒地主婆。”奶奶手提扫把迎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身子晃晃悠悠,声量叫得再响也遮不住她脸上的笑容,我边逃边捡石子向她扔……

我一人吃掉了全家人的晚饭,不敢再回家——不怕很凶的奶奶,只怕母老虎发威六亲不认的母亲,下工回来准把我大卸八块。

天已暗,一团佝偻的黑影出现在一户人家前,这家主人摆摆手,那团黑影又挽起筲箕一步三摇重返村路上——这是奶奶在借粮,她叩了一家又一家……

年迈的奶奶也去割稻挣工分。她天黑洞洞起身只为早风凉,却老眼昏花,错把还没熟透的三分田水稻全撂到——摸黑搞破坏,生产队长恨得牙痒痒。

秋后算账那天,我没脸去奶奶批斗会现场凑热闹。她清早被热热闹闹的人群簇拥着带走,午后冷冷清清独自一人鹅步鸭行回到家。

疲乏的奶奶踮起楦头小脚,从挂钩上摘下饭淘箩,见箩内空无一物,咕咚咕咚灌凉水先抵一阵子饿,又转身向米缸走去——米缸三天两头上演“空城计”,缸口像张大的貔貅嘴,正等主人来投喂。

奶奶的好脾气大写在她的笑脸上。因为耳背,有时候听母亲说话云里雾里,母亲揪她耳朵不放手,她隐忍着痛,反向母亲赔笑脸赔不是。我攥紧拳头声讨母亲,被奶奶笑阻:你们只有半个爹,不能再没了娘。

村坊那棵老桂余香散尽时,离晚稻开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天乌洞洞,我跟奶奶一起去割稻子,直到太阳三丈高,生产队长开始分点心。每人分得两个木梳饼,我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而奶奶嗅闻一阵子后把饼装进了衣兜里。

割稻休工回到家,奶奶衣兜里的饼碎成了好几瓣,她的脸也笑成了好几瓣:“老二,你跟弟弟分着吃。”她吸上一口烟屁股,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矮小的奶奶像村坊那棵顶天立地的老桂树,自己承受日晒雨侵,把香甜留给别人。

她抽烟又买不起,埋头走路是妙招,既能捡烟蒂,又不容易磕磕绊绊——一个破落的家,墙倒众人推,她俯身矮檐下,眼睛只盯牢自己足下的三寸地。

奶奶出生于晚清,降生在老底子叫钱塘社井村的一户缪氏人家。社井村毗邻富阳东面的算账岭,民国时期这里商贾云集,缪家人在算账岭上做买卖算盘珠子拨得滴溜溜,但对于奶奶的人生规划却拨错了算盘。

出身大户人家的爷爷离世早,父亲是抱养的,一生起起落落,浪迹天涯不着家。奶奶既要惯着儿媳妇,又要把我们兄弟仨当亲孙孙、命根根。

一家六口住的是松松垮垮的土平房。奶奶常说,我们家里有数不清的天空,晴天一百个日头,雨天一百个钵头。

我只记得三层天:父亲是遥远的天外天;母亲四季梅雨天,屁大点事儿就天雷滚滚,风号雨泣;奶奶则是一片力透浓雾的艳阳天。

裹脚老太一双十厘米小脚,四季穿梭于村坊穿针引线,拼拼凑凑缝补破碎的家——她摇摆着小碎步,风雨无阻地踏入了上世纪九十年代。

这时候她已嗜烟如命,一到冬季征兵季,就忧心忡忡问我体检通过没,怕我不干瓦匠她香烟断了供——奶奶吸进浓浓的思念,吐出满腔的失落,常烟熏火燎地问,她儿子去哪了?

浪子行天涯,慈母倚门望。奶奶脸上的笑颜渐渐地被愁云所覆盖,身体像从枯藤上悬垂下来的焉瘪的丝瓜壳,频频发生摔跤事件。

那一年,村坊的老桂树落花特别早。未到晚稻收割季,奶奶先收割了自已,头重脚轻摔倒地——一双三寸金莲跨越三个朝代,丈量了九十个春秋岁月终歇脚。

奶奶卧躺病榻挨过了年。她合上了双目,喉咙仍然咕噜咕噜嘟囔了三天三夜,只因心中还系着千千结。

元宵团圆夜,望月缺位,星辰寥落。节日的响炮冲向黑暗的天幕,接连呼啸着凄厉的丧音——人间的地主婆做得不得劲,奶奶一扭头去了地府做真正的地主婆。

山麓上,有一片父亲早年承包的苹果园,这里有父亲当年留下的足迹与身影。凄凄荒草飞鸿印雪,果园不开花却桂香飘飘,果园不长果却长出一堆新黄土,土堆前的碑上刻着猩红刺目的字——“缪氏桂香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