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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假牙记事

日期: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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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阳春三月

不要说整牙,假牙也有改换容颜的效果。母亲那副满口假牙,套上时面容饱满,摘下时脸颊干瘪,仿佛在瞬间变换出两张全然不同的面孔。这副假牙已陪伴母亲多年,如今在吃饭时总爱调皮地位移,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偶尔说话不留神,也会扑簌簌从唇间滑落,要靠手动迅速按回去。

我几次劝母亲去医院更换新牙,以免假牙磨破口腔引发溃疡。可母亲总说:“弄不好了,医生说牙龈萎缩,套不牢了。”我还是坚持:“大医院总有办法。”好说歹说,去年暑假,终于说服母亲前往富阳某口腔医院,挂了专家号。来来回回多次,花费一万多元,镶好了上半爿牙。可无奈牙床平平,缺少着力点,新牙仍会移动。吃任何东西都得小心翼翼,那些“硬核”或“软糯”的食物,母亲只有看看的份了。   

有次,我们乘公交车回老家。母亲不习惯坐大客车,觉得闷气不透风。我特意选了靠后能开窗的座位,并提醒她备好垃圾袋。果然,车到半途,母亲突然捂着嘴干呕起来,松动的假牙随着呕吐物飞进了塑料袋。这场景让我想起多年前大姨的事故。那次,大姨坐表哥的车来我家,乡村路转弯颠簸,她又晕车,忍不住扑出车窗呕吐,结果“满口镶”也离她而去。表哥沿途回去找,终于在路边的草丛里寻到,白白的假牙上已爬上了几只小蚂蚁。自那以后,大姨便更不愿出门了。大姨讲起此事时满脸尴尬,我们听得也哭笑不得。如今,这假牙事故竟轮到了母亲。

“这假牙比真牙还娇贵。”母亲用我递过的纸巾擦拭着假牙,忽然苦笑起来。她说年轻时牙齿还整齐,大概五十几岁开始一颗颗拔牙镶牙,如今上了年纪,就只剩下满口的“假货”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换乳牙的情景,捏着那带着点血丝的小牙齿,眯起眼在阳光下端详,或放在手掌心细细观察,似乎有点舍不得扔。最终,嘴里碎碎念着“上爿扔在床底下,下爿扔到瓦片上”的民间口诀,把它扔到该扔的地方。据说这样新的恒牙才长得快、长得整齐,也不知有无科学依据。

而今,我手中捏着的是母亲的一爿假牙,倒点矿泉水小心冲洗着,指尖传来凉凉的、不属于人体37℃的温度。这温度,仿佛在诉说牙齿的沧桑经历。

而我,也有一颗门牙正悄然“老去”。几年前,偶然发现一颗门牙渐渐发黑,宛如一块白玉洇上了淡淡墨汁。照镜、拍照时,那片黑斑便如苹果上的疤点、面包上的霉点,虽不痛不痒,却多少有些难看,令我从此不爱拍照,即便拍照也刻意抿嘴,笑不露齿。

曾抽空拜访过几位牙医,他们说法各异:有的建议根管治疗后再镶牙,有的提议套牙片,还有的干脆主张拔掉重种。其中一位医生似乎深谙人心,他轻描淡写地说:“镶的牙齿,总不如原装的好。除了难看些,万不得已,最好别动。”我本非完美主义者,加之每年洗牙时,感受过钻头在口腔内“滋滋”“嗡嗡”地游走,便需极大忍耐力。尽管了解现代牙科技术能将钛合金根植入牙槽骨,再装上逼真的瓷牙,带来如明星般的换脸美容效果,但一想到要仰面躺在牙科椅上,任由冷光灯与陌生金属器械在口腔内捣鼓,我便像一个新潜水客,面对一片未知的海深,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罢了罢了,还是继续保留着这份难看的真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