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强/文
前两天,与友相约,在达夫茶馆吃茶。达夫茶馆,从名字上看,由两部分组成,达夫与茶馆。年轻时候的郁达夫,是不喜欢茶馆,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他在《自传》中写道:
这些蟑螂的密集之区,总不外乎两处地方:一处是三个铜子一碗的茶店,一处是六个铜子一碗的小酒馆。他们在那里从早晨坐起,一直可以坐到晚上上排门的时候……因此,在这么小的一个县城里,茶店酒馆,竟也有五六十家之多。
郁达夫把那些整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的人比喻为“蟑螂”,而富阳城中的茶店就是这些蟑螂聚集的巢穴。他有一个儿时的玩伴,名叫阿干,一个经常跟着家里大人出入茶店酒馆的孩子。阿干的死带去了郁达夫童年的记忆。“故乡的茶店酒馆,到现在还在风行热闹”,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不喜茶馆,不代表不喜茶,郁达夫留下了许多与茶有关的诗文,足可见也是一名资深茶人。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独自一人流离在异域,唯有茶可以凭吊起他对故土的乡愁。他在写给嫂子陈碧岑的诗中写道:昔年作客原非客,骨肉天涯尚剩三。今日孤灯茶榻畔,共谁相对话江南?一个人喝茶,总归是孤零零的,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他在《临安道上野景》中写道:泥壁茅篷四五家,山茶初茁两三芽。天晴男女忙农去,闲杀门前一树花。他在《故都的秋》中写道: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郁达夫还说过“人间有茶便销魂”,与茶的情结可见一斑。
1927年1月,郁达夫在日记中快乐地写道:“十五日,王映霞女士,为我斟酒斟茶,我今晚真快乐极了……”1932年秋,郁达夫在杭养病时,上翁家山盘桓了半个月。那段时日,他赏景啜茗,满心都在思念王映霞。他在日记中写道:“上翁家山,在老龙井旁喝茶三碗,买龙井茶叶、桑芽等两元,只一小包而已……今晨发霞的信,此后若不做文章,大约一天要写一封信去给她。”也正是那里的醉人桂香,成为《迟桂花》的灵感之源。
郁达夫好喝龙井。他说,他在会友时,如果招待的是家乡茶必会特意补说一句,以示珍贵。郁达夫不仅自己爱喝茶,还要让笔下的人物走到哪都喝茶。所以在他的小说里,茶房是出现比较频繁的场所。
郁达夫对茶是颇有研究的。1935年,他在《良友》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上海的茶楼》:
茶,当然是中国的产品,《尔雅》释槚为苦茶,早采为茶,晚采为茗。《茶经》分门别类,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神农食经,说茗茶宜久服,令人有功悦志。华佗《食论》,也说苦茶久食,益意思。因此中国人,差不多人人爱吃茶,天天要吃茶;柴米油盐酱醋茶,至将茶列入了开门七件事之一,为每人每日所不能缺的东西。外国人的茶,最初当然也系由中国输入的奢侈品,所谓梯、泰(Tea、The)等音,说不定还是闽粤一带土人呼茶的字眼,日记大家Pepys(注:即塞缪尔·佩皮斯,17世纪英国作家和政治家。以散文和流传后世的日记而闻名。)头一次吃到茶的时候,还娓娓说到它的滋味性质,大书特书,记在他的那部可宝贵的日记里。外国人尚且推崇得如此,也难怪在出产地的中国,遍地都是卢仝、陆羽的信徒了。
茶店的始祖,不知是哪个人;但古时集社,想来总也少不了茶茗的供设;风传到了晋代,嗜茶者愈多,该是茶楼酒馆的极盛之期。以后一直下来,大约世界越乱,国民经济越不充裕的时候,茶馆店的生意也一定越好。何以见得?因为价廉物美,只消有几个钱,就可以在茶楼住半日,见到许多友人,发些牢骚,谈些闲天的缘故。
上面所说的,是关于茶及茶楼的一般的话;上海的茶楼,情形却有点儿不同,这原也像人口过多,五方杂处的大都会中常有的现象,不过在上海,这一种畸形的发达更要使人觉得奇怪而已。不止上海,也不止杭州。
不论到任何一个地方,茶都是郁达夫与家乡之间剪不断的牵挂。到了福建,他说:闽茶半出武夷,就是不是武夷之产,也往往借这名山为号召。铁罗汉,铁观音的两种,为茶中柳下惠,非红非绿,略带赭色;酒醉之后,喝它三杯两盏,头脑倒真能清醒一下。其他若龙团玉乳,大约名目总也不少,我不恋茶娇,终是俗客,深恐品评失当,贻笑大方,在这里只好轻轻放过。到了马拉西亚高海拔的金马伦高原,他看见了:温度和湿度最适宜茶树生长,所以遍山皆是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