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啸尘 通讯员 夏逸琳 高佳倩
鼎升机械的车间里，机器轰鸣，流水线上，工人们正专注操作——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家曾经历破产重整的企业。“重整后，我们持续加大研发投入，今年成功获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在回访中，杭州鼎升机械有限公司的负责人难掩激动，向承办法官方新平分享这一喜讯。
“我们发现它仍具挽救价值。”方新平还记得初次踏入厂区时的情景：秩序井然、生产有序，完全不像其他陷入破产境地的企业那般杂草丛生、设备锈蚀。在法院的指导下，鼎升机械提交预重整申请，主动寻求破产保护。为最大限度减少程序对企业经营的冲击，富阳法院高效衔接预重整与正式重整，预重整阶段的债权审核、资产摸排等成果得以延续。该案从受理重整至批准计划，仅用时32天，最终保住160余名员工的工作岗位，普通债权清偿率从破产清算条件下的2.28%提升至21.59%。
鼎升机械的命运转折，是富阳破产审判实践的一个缩影。十年来，富阳法院通过破产审判盘活存量资产，拯救仍有营运价值的企业，为区域经济转型升级和社会稳定提供有力支撑。
今日，富阳区人民法院破产审判十周年新闻发布会暨“沉默企业”修复与出清改革全市推广现场会在富阳行政服务中心举行，活动全面回顾富阳法院十年破产审判实践，并迈出了“沉默企业”修复与出清改革全市推广的新阶段，将为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主体活力注入强劲动能。
从“谈破色变”到“向新而生”的司法突围
十年前，“破产”二字在富阳被视为“企业失败”的代名词。企业主宁愿“跑路”，也不愿申请破产。富阳法院在区委、区政府支持下率先打破思维定式，于2015年成立民四庭，专司破产与金融审判，迈出专业化审判的第一步。
“从最初广纳贤才壮大破产审判队伍，到如今以‘1+1+1’模式配强三个破产审判团队，我们始终前瞻性地培养专业人才、夯实后备力量，不仅院领导直接参与案件审理，更有意识地吸纳民二庭、执行局等不同业务条线的法官参与重大案件的审理。”富阳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马嶙侃介绍。
不同于普通民商事审判，破产审判集办案与办事、开庭与开会、裁判与谈判于一体，是一项系统性工程。在实务操作规则尚存空白的背景下，法官与管理人一度“摸着石头过河”。
转机发生在2019年。富阳法院与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共同编纂的《破产审判的富阳实践——基于项目化指引的探索》由法律出版社出版。指引涵盖法院行为准则、法院与管理人间行为准则、管理人行为指引、债权人权益保障、实务汇总等6个一级项目，下设39个二级项目、100余个三级项目。“项目化指引为缺乏破产实践经验的管理人在破产事务处理过程中明确了路径。”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章菁说。
为扭转社会对破产的刻板认知，富阳法院持续开展“阳光护企”行动，提升企业经营者的破产保护意识。通过组建“富法之窗”护企宣讲团、定期举办专题讲座、开设媒体专栏等方式，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企业经营者的破产保护认知，引导其主动运用破产程序实现“重生”。
从“资源沉睡”到“凤凰涅槃”的产业焕新
破产资产处置是破产程序的核心环节，其成效直接关系到债权人利益实现和经济秩序稳定。能否最大程度挖掘破产财产价值，是资源能否重焕生机的关键。
回望十年前，破产资产处置常面临多重难题、渠道不畅、成本颇高等地方性难题，大量资源在“沉默”中持续沉睡。
2017年起，富阳法院与阿里巴巴深度合作，推动设立全国首个司法拍卖平台破产财产网络拍卖专门通道，正式打通管理人自主挂拍的数字化路径。
浙江泰科铁塔公司破产案是这一机制的首个受益者。该公司因行业竞争加剧、资金链断裂陷入债务危机。其土地房产最初通过司法执行网拍处置，但未成交。在富阳法院推动下，资产转而通过新设的“破产管理人挂拍通道”发布，最终经过多轮竞价，以6554万元成交，较起拍价溢价1045万元，溢价率达18.97%。
该案作为全国首例标注“破”字号并由管理人直接挂拍成交的破产资产案例，被写入最高法院、浙江高院破产审判工作报告。这一模式明确了管理人作为拍卖主体、人民法院作为监督机构的权责关系，以“破”字号标识凸显破产财产属性，依托网络平台实现资产快速变现，为破解破产资产处置效率瓶颈提供可复制经验。
在此基础上，富阳法院确立“以网络拍卖为原则、非网络拍卖为例外”的资产处置模式，推动资源在法治框架内快速流转、重新赋能，让“沉睡的资产”真正焕发新生。
城市蝶变，产业涅槃，必然伴随落后产能的淘汰、转型与升级。破产具有挽救和出清双重职能，是解决企业深层次矛盾、优化市场资源配置的重要法治途径。
自2017年起，面对地区产业转型与城市更新，富阳区政府与富阳法院加强府院联动，在破产程序中保持同频共振、同向发力，通过线上线下府院多跨联动平台，探索“拆、执、破”衔接机制，以拆迁、执行、破产程序的精准衔接，保障了债权人、债务人的合法权利，推动江南造纸区块释放资源、“破茧重生”。
“富春江南岸曾经烟囱林立，遍布造纸企业，其中就有龙头企业浙江永正控股有限公司。2017年，该公司及其关联公司共计37家企业进入破产程序。”承办人方新平回忆，“我们创新‘拆、执、破’府院衔接机制，平稳实现企业有序退出、拆迁顺利推进。”
短暂的“破阵之痛”，换来的是长远的“立新之基”，为助推富春湾新城、滨富特别合作区迈向高质量发展，实现“保一江春水、守一片蓝天”的总体目标奠定了坚实基础。通过“拆、执、破”衔接机制，永正、金昌、钓鱼等118家造纸企业顺利完成债权债务清理，共涉及债权人3478家、债权4998笔、职工4849人，化解债务总额205亿元，释放土地2957亩，征缴税费1.2亿元，富阳钓鱼实业有限公司等两公司合并破产清算案成功入选2019年浙江法院破产审判十大典型案例。
从“利益博弈”到“多方共赢”的民生守护
破产制度的价值，不仅在于清偿债务，更在于守护民生、传递温度。富阳法院始终秉持司法为民初心，打破“债权人—债务人”的传统二元博弈局限，依法将职工权益优先保障，积极构建多方共赢的治理新格局，并将生态保护、社会稳定置于重要位置。
在浙江颐和网络科技公司破产案中，企业一度“无产可破”。富阳法院指导管理人通过依法追收股东出资等方式，最终实现职工债权100%清偿，化解潜在社会矛盾，让劳动者在司法程序中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公正和效率。
“职工债权事关劳动权益和生存权益。在部分案件中，我们在安抚职工的同时，也会从职工处收集应收款等信息，邀请职工深度参与破产案件办理。职工的态度会从强硬对抗转变为积极配合，提高债权清偿率的同时提升满意度。”富阳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马嶙侃说。
十年来，富阳法院审结涉职工权益的破产案件288件，清偿金额超过5.2亿元，惠及职工近1.13万人。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生计保障，更是司法对民生福祉的坚定守护。
在产业升级与绿色转型的大背景下，高耗能、高污染企业逐步退出市场。这些企业的破产处置，常伴随严峻的环境风险。当企业自身难以为继，生态环境治理问题又该如何解决？“一手抓破产审判，一手抓生态保护！”富阳法院的回答掷地有声。
杭州富康球拍公司破产清算转重整案中，管理人发现厂区积存大量废油漆、废磷酸等危险废物，一旦泄漏将严重污染水土，影响资产处置，甚至威胁公共环境安全。
富阳法院立即联系环保部门，对厂区存在的安全、环保问题进行全面披露。在环保部门指导下，破产管理人出具危废处置方案。最终，共计7个品类、重达43吨的危险废物得到妥善处置。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司法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典型案例。
以富康球拍案为契机，富阳法院聚焦破产企业生态环境问题识别难、处置难、监管难、费用解决难等困境，建立全国首个破产企业生态环境治理数字化应用——“生态e治”，打通法院、管理人、生态环境部门、经营单位、金融机构的联动渠道，创新构建破产企业生态环境治理全流程数字化监管体系，形成多主体联动的生态环境治理闭环。
当法院和管理人首次踏入杭州昊琦纸制品公司厂区时，堆积如山的废胶水桶、浸染油墨的污泥废水，让危废处置工作迫在眉睫。在富阳法院指导下，管理人通过“生态e治”向环保部门发出协同处置要求。经现场检测清点，确定公司厂区内的油墨、废料等均属危险废物，4种危废总量达30余吨。
在48小时内完成危废类别认定后，通过“生态e治”应用的“云竞价”功能，择优选定危废处置机构。处置机构3天完成进场……从现场勘察到危废清运完成，仅用12天便妥善完成了30余吨危废的清运工作。
“公司资产仅为一些破旧的机器设备，价值小、处置难度高，几乎属于无产可破，远不能覆盖危废处置费用，企业又欠付了大量的职工工资。”管理人又一次犯愁。
“为解决生态环境治理费用难题，富阳法院充分利用政企银联动优势。对‘有产可破’但暂无处置费用的企业，通过‘生态e治’向银行申请‘破产企业生态治理专项贷款’；对‘无产可破’的企业，率先设立‘破产企业生态治理专项援助基金’。”富阳法院民四庭庭长黄赛琼介绍，“在该案中，管理人成功申请基金12.5万元，彻底化解后顾之忧。”
十年来，富阳法院审结涉及生态环境问题的破产案件76件，依法监督、协调处理危险废物累计超过26万吨，落实相关环境治理费用2500余万元。这不仅是对环境污染风险的司法应对，更是对绿色发展理念的法治护航，在破立之间，牢牢守住民生与生态的双重底线。
从“富阳经验”到“全国标杆”的法治新篇
十年探索，步履不停。富阳法院以持续的制度创新，逐步构建起一套成熟、可复制的破产审判体系，推动“富阳经验”走向全国视野。
早在2016年，富阳法院率先倡导管理人开设公众号发布破产案件信息，发出首份管理人业绩考核通知书，开启管理人履职透明化探索。
2018年，首创债权人委员会聘请综合顾问制度，探索适用破产简化审理程序、召开网络债权人会议，受理首例预重整案——杭州富阳金昌纸业有限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合并预重整转重整案，为困境企业挽救开辟新路径。
2022年，数字化应用“破产智审”融破智联项目正式上线，获浙江高院推广，同步推动出台府院联动数字化机制，系统性提升破产审判效率。
2024年，“破产企业生态环境治理”数字化改革项目先后获全市、全省推广，“沉默企业”修复与出清机制入选省“微改革”案例，持续输出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样本。
“能亲身参与这些机制的创新，亲眼见证机制发挥的积极作用，我们在破产审判的实践探索中总是敢闯敢为，同时也与有荣焉。”在富阳法院民四庭耕耘十年的法官助理何风群说。
实践的创新推动理论的破题。作为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全国首个教学科研实践基地，富阳法院积极推动审判实践与理论研究的深度融合。
“十年来，我们累计形成60余篇高质量学术论文，在全国各类论坛及学术研讨会中获奖，其中40余篇发表于《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中国审判》等期刊；培育最高法院典型案例1件、省级典型案例9件、市级典型案例20余件，构建了覆盖企业挽救、生态治理、程序创新的多层次案例体系。”富阳法院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院长杨洪富介绍。
2023年，富阳法院承办“数智破局、鼎新而立”中国破产法论坛之营商环境优化与办理破产数智化专题研讨会。会议聚焦“世行B-Ready评价指标与对策研究”“府院协调与办理破产数智化”“办理破产中的生态环境权益保障”“小微企业与个人破产立法”等前沿难点问题，提出具有重大理论价值和实践意义的观点思路，为优化营商环境提供方向指引。
“富阳法院始终以敢为人先的精神推动破产审判创新，从推动设立破产财产网络拍卖单独接口，到首创‘拆执破’衔接机制；从首创债权人委员会聘请综合顾问制度，到案件项目化工作指引；从绿色破产、数智赋能的探索，到沉默企业修复与出清创新，每一步都扎根实践、回应现实，构建了具有示范意义的破产审判模式。”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徐阳光这样评价。
从烟囱林立的中国白板纸之乡蜕变为“富春山居”的现代新城，从“谈破色变”到“向新而生”，这一蝶变的背后，正是富阳法院以破产审判为刃，斩断旧动能桎梏，激活新经济脉搏。十年间，每一次“破”皆是“立”的序章，每一份探索皆为发展的注脚。
“未来，富阳法院将继续以‘破局者’之姿，深化破产审判数智化改革、强化跨区域司法协作、创新绿色破产实践路径，全方位护航助力市场经济行稳致远，为高水平打造富裕阳光的现代版富春山居图谱写更具时代特色的法治篇章！”富阳法院党组书记、院长余文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