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忠民
母亲常说,我出生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个梦,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永远印刻在她的记忆里。她说那是一条通体金黄的蛇,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从老屋的青瓦屋顶腾空而起,向着满天星斗游去。那蛇游动的样子,她说,像极了一条金色的小河,蜿蜒着流向天际。每当她讲述这个梦时,眼神总是变得格外温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老屋的房梁上,常有蛇出没。灰褐色的身子,安静地盘在梁上,像一道温柔的影子。母亲从不许人伤害它们,说这是家蛇,是保护家人的。她总是轻轻地挥动扫帚,将它们引向屋后的竹林。有时蛇受了惊,会咬她一口,在她手背上留下细小的牙印,她也只是用清水冲洗,敷些草药了事。她常说:"蛇有灵性,它们知道谁对它好,谁对它坏。"
我渐渐长大,母亲讲述那个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说这话时,眼睛总是望向远方,仿佛那条金蛇还在天际游动。我注意到,每当春夏之交,总会有蛇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有时是在放学路上,一条青蛇横穿田埂;有时是在竹林里,一条花蛇盘在竹枝上晒太阳。它们总是安静地来,又安静地离去,像一场场无声的邂逅。母亲总是笑着说:“你看,它们来看你了。”
记得那年我高考失利,整日闷在屋里。一个闷热的午后,母亲忽然喊我去看。在老屋的墙角,一条乌梢蛇正在蜕皮。它艰难地从旧皮中挣脱,新生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母亲说:“你看,蛇要长大,就得蜕去旧皮。人这一生,也要经历许多次蜕变。”我望着那条重获新生的蛇,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温暖而坚定。
那年冬天,母亲病重住院。我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还留着当年被蛇咬过的淡淡疤痕。她虚弱地说:“我梦见那条金蛇了,它还在天上游呢。”我抬头望向窗外,夜空深邃,星光闪烁。恍惚间,我仿佛真的看见一条金色的光带划过天际。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蛇一样,勇敢地蜕去旧皮,迎接新生。”
母亲走后,老屋翻修。工人们拆开房梁时,发现梁上盘着一条白蛇。它安静地望着我,眼神温柔。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将它引向屋后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明白,生命中的某些联系,就像母亲说的那个梦,永远都在那里,温柔地守护着我们。
如今,每当我回到老屋,总会不自觉地抬头望向房梁,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安静盘踞的家蛇。屋后的竹林依旧郁郁葱葱,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轻声诉说。我知道,那条金蛇永远在她的梦里游动,而她的爱,永远在我的心里流淌。
母亲的手,曾经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她教我如何温柔地对待生命,如何在困境中找到希望。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那条金蛇,那些家蛇,那些无声的邂逅,都是她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生命中的奇迹,或许就是这样,在平凡的日子里,悄然发生。母亲的梦,她的信念,她的爱,都化作一条金色的河流,在我心中流淌,永不干涸。每当我仰望星空,总会想起那条金蛇,想起母亲温柔的眼神,想起她说过的话。我知道,她从未离开,她永远在我心里,像那条金蛇一样,在我的记忆里游动,在我的生命里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