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胜达
俗话说“清明螺，赛肥鹅”。清明时节，螺蛳刚从冬眠中醒来，基本都是无籽螺蛳，且少有土腥气，所以味道最为鲜美，是一年中口感最好的时候。肥美的螺蛳，足以抵得上鹅肉的鲜美。
记得上个世纪中叶，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我家的餐桌上，常年都是青菜、萝卜、豆角或腌菜、干菜之类，要不是逢年过节，平时是很难见到荤腥，而唯有炒螺蛳这个荤菜还是经常能上餐桌的。那是因为螺蛳无须花钱去买，我们自己可以下池塘、河浦去摸。
螺蛳一般生长在有淤泥的池塘、水库、河流，像山区清澈见底的村溪、山沟鲜有见到。老家属于半山区，大畈的农田都在离村七八里路的大源塘子畈（现富阳高铁站前面）、黄沙咀（大源镇横堰头自然村）。平原田畈里纵横交错用于农田灌溉的河浦，很适合螺蛳的繁殖生长。孩童时期，我经常利用星期天，约上几个小伙伴，每人带上一只木脸盆和一只竹编篮子，步行到塘子畈、黄沙咀的浦里去摸螺蛳。
到了浦边，将竹篮子放在浦岸上，脱去外衣裤，光着短裤下浦。在水浅的地方，木脸盆浮在水面，左手扶住木脸盆，右手伸进水里，沿河床慢慢地摸，一把一把地将螺蛳摸起放入木脸盆。遇到水深的地方，弯腰伸手够不着河床时，干脆潜水摸螺。脚踩在淤泥里，泛起蘑菇云的浑水，伴随着大小不一的气泡徐徐往上泛起。此时，只能闭上眼睛潜入水底，用双手对向抚摸河床，一把把捧起螺蛳放入木脸盆中。在浑浊的水中，有时潜水上浮时不小心会顶翻浮在水面的脸盆，辛辛苦苦摸好的螺蛳即时就被打翻，前功尽弃。碰到这种时候，自己的心情不知有多懊恼了。吃一堑长一智，此后待木脸盆里的螺蛳盛有一半时，便赶紧游到岸边倒进竹篮子里。
小伙伴们在浦里摸螺蛳，外畈的大人们，则用网兜耥螺蛳。尼龙线编织的网兜口部用一根细钢筋串联，弯成三角形的圈，前口扎上一块平整的竹片，网兜上面居中再绑上一根四五米长的竹竿。手持竹竿将网兜贴近河床由近而远地推过去，依附在河床上的螺蛳便沿着竹片口频频地滚入网兜。然后提起竹竿，将网兜在水中荡洗几下，洗去淤泥。一网兜螺蛳上来，拣去杂质和空壳螺蛳，少则一二斤，多则七八斤，个把小时就能耥几十斤螺蛳，然后挑到集市上去卖。
虽说我们下河浦摸螺蛳，比不上大人们用网兜耥螺蛳的效率，但我们用最原始的方法手工摸螺蛳，既能游泳嬉水，又能收获美味，感到其乐无穷，别有趣味。潜水摸螺，偶尔也有“浑水摸鱼”的时候，有时会摸到螃蟹、泥鳅、黄鳝之类的额外收获。记得有一次摸螺蛳，一个同伴还抓到了一只斤把重的野生甲鱼，大家都羡慕不已。摸螺蛳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基本掌握了哪条河浦螺蛳多，哪种螺蛳味鲜美。红壳螺蛳壳薄味鲜，青壳螺蛳灰白色的屁股较硬，比较难剪。
螺蛳摸回家后，母亲总会洗净用清水养上一宿，其间清洗几遍并换上清水，这样可以更好地让螺丝吐净泥沙，然后用剪刀或老虎钳剪去螺蛳屁股。第二天，母亲就熟练地施展她的烹调手艺——爆炒螺蛳，放入少许菜油、生姜丝、大蒜头，把螺蛳倒入锅中，再加入少量的酱油、食盐进行爆炒。炒螺蛳必须掌握火候，掌控时间，不能让螺蛳炒得过熟，以致螺蛳肉太熟收束，而难以嗍出。一盘传统家常菜端上餐桌，全家人吃得津津有味。笃螺蛳当下酒菜，父亲也会拿出小酒杯，斟上自家吊的“番薯烧”咪上几口，以舒展筋骨，消除农事劳作的疲倦。
人们习惯把吃螺蛳说成“嗍螺蛳”（嗍，suo，指用唇舌裹食，吮吸）。用筷子夹一颗螺蛳入口，先吮吸一下壳上咸鲜的汤味，然后猛吸一口，将螺肉吸入嘴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嗍螺蛳是一门技术活，不是生活在水乡的人，需要多练习几次才能熟练掌握。
小时候母亲精心烹调的爆炒螺蛳，总会不时地激活我舌尖的味蕾，以致到现在，每逢与朋友进餐馆聚餐，我都会习惯性点一盘清炒螺蛳或酱爆螺蛳，也许这就是小时候留下的饮食情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