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一张来自1988年的合影

日期:04-15
字号:
版面:第06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富阳县“我们的世界”短篇小说大赛获奖名单

  一等奖作品发表在《富春江》上

  蒋金乐/文

  往事,突然来叩门。

  4月5日晚上,作家李杭育给我发来一张老照片,问我,这张照片里应该有你吧?

  照片里有21个人物,是个合照。我辨认着,能确定的是;前排左起,屠启廉、评委、评委、评委、熊恩生、李杭育、李章夫、蒋增福、汪蕾、赵和松、应湘平;

  后排左起,张远、倪国萍、金慧军、喻国斌、蒋金乐、杨承尧、骆关水、吕建新、张宝昌、吴仲衡。

  很快,我就看明白,这是1988年国庆节前夕,富阳历史上第一次短篇小说大奖赛颁奖后的合影,地点就在县委大院中型会议室门口。仔细看,汪蕾和应湘平手中,都有红红的获奖证书。

  我甚至还记得,那次大奖赛的征文名称叫“我们的世界”,我的小说《板垫阿太》得了一等奖,奖金200元,相当于那时我四个月的基本工资——的确是大奖赛!

  时间、地点、内容,都很清楚。我立即回复一组信息。我说,我没有这张照片。

  他说,你现在就有了。我笑了,立即回复两张笑脸。

  壹

  4月7日晚上,我把这张图片发到朋友圈,也写了一段话,讲了这张照片的背景。

  其中讲到,照片中五位富阳的老先生,已经走了。清明时节,也正是怀念故人的时光。他们是:蒋增福、李章夫、屠启廉、吴仲衡和张宝昌。

  吴仲衡先生是2004年突然离世的,现在的年轻人恐怕知道的不多。在改革开放后,好多年里,富阳唯一发表文艺作品的报刊,就是富阳文化馆的《春江文艺》,他就是编辑。他自己也写小说,又懂,又热心。那些年里,富阳较为出挑的文学爱好者,几乎都得到过他的润泽。他没有编发过我的稿子,但我俩成了忘年交。我曾经写过纪念他的文字,发在《富春江》上。

  朋友圈就有不少人点赞和留言。《富阳日报》编辑私信,能不能写一写这张老照片背后的故事,字数不限。我哦了一下,有点犹豫。

  4月8日上午,我联系赵和松老师,他是《富春江》的小说编辑,又是这次征文活动的具体操办者,请他确认这张照片的时间,以及我不认识的那三位评委分别是谁。

  赵老师很快回复我,时间是1988年。那三位评委他也无法确认是谁。他猜其中有《江南》杂志的副主编丁凡,上海《文学报》的编辑。

  赵老师说,上海《文学报》的编辑是肯定来的,因为他还带回去了一条消息发在1988年10月6日的《文学报》上。从消息中可知,具体的时间是,1988年9月28日。

  赵老师顺手给我发来了剪报的照片。

  下午,赵老师给我发来几张图片,是有关那次比赛的《富春江》杂志上的相关内容。有《征文启事》,有获奖名单和评委名单,还有《富春江》发表《板垫阿太》的首页。

  赵老师依然是如此的认真,细致。

  贰

  从征文启事中可知,主办者是《富春江》编辑部和富阳县文学工作者协会。那时文联下属各协会会员都叫工作者,多年后,“工作者”都摇身一变一夜之间成了“家”。

  征文启事写得很有文学味。其中这一句“征文题材无禁区”,今天读来犹然如雷贯耳。也许正是这句话,让我有勇气把《板垫阿太》送去参赛。

  我也在自己的书架上,找到了那几期《富春江》杂志。赵老师说,颁奖后几天,他就带上我的《板垫阿太》上杭城,把稿子送给浙江省文联主办的《东海》杂志编辑部。他只带去这一篇,那时号称“千军万马挤文学独木桥”,来稿堆积如山,能发表者,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

  很快,年底《东海》就发表了《板垫阿太》,这也是我公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编辑是汤有钧老师。那时自然不认识,后来,就认识了。此后,又编发过我的几篇小说、诗歌和评论。并且,一直有联系。我想,他应该认识丁凡,就把照片发过去,问他。

  他回复道,前排左四,已过世了。

  叁

  我开始的文学创作是诗歌,做学生的时候就狂热地爱诗歌。

  后来,读到汪曾祺的几篇小说,就触动了我的小说神经,——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那我也可以试试。

  大概是1987年吧,我就开始写短篇小说。记不清楚,是看了《富春江》的这个征文启事才开始写的,还是我已经在开始写了,反正我记得,那时,我住在西堤路一号,坐在窗口的写字桌前,闷头写起小说来了。我的语言,很明显,受了汪曾祺的影响。

  那年,富阳文化馆也举办了一个微型小说大奖赛。我也参加了,小说的标题,《两座建筑和一个女人》。十月评奖出来,我竟然又是一等奖。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金色的秋天。

  真是巧了。也是在那个十月的国庆期间,有一天,在鹳山去富阳二招的路上,迎面碰上了麦家(那时还不叫麦家,叫阿浒,1997年开始叫麦家)。他是军人,那时在南京大学作家班读书。一碰面,他就说,我知道你的小说得一等奖了,我有个同学金学种,是《东海》杂志的副主编,他也是评委,不过他有事,没有到富阳来。

  那时,我已经听蒋增福先生说起,阿浒在写小说。我们从小是在一个生产队里长大的,每年的双抢时节,一起在稻田里割稻。后来,我们各自考上了不同的学校。我是师专,他是军校。不同的人生道路,却有一个相同的兴趣。因此,尽管多年未见,一见面,还是有共同的话题。

  聊了一会儿,各自有事,握别。就在鹳山狗头颈上,他上坡,我下坡。

  2003年,麦家因《解密》已爆火中国文坛。那时,他还在成都。他曾经给我来信,用了好几个词来评价我的文字,真是不吝溢美之词,竟很谦虚地说,“你的文字写实功力远在我之上,不写,太可惜了。就像鸟儿练硬了翅膀,却放弃了天空”。这句话,深入我心。他岂止是小说家,分明是诗人。忘记是哪位名家说过,文学作品中,不管是什么体裁,最美的那部分精华,一定是诗。

  我之“放弃天空”,当然是有缘由的。

  1988年获奖后,发生一系列事。《春江文艺》要发表我的一等奖作品,《两座建筑和一个女人》,结果审稿时撤下来了。《西湖》同时在举行第二届全国微型小说大奖赛。编辑透露给我,我的这篇小说深受好评,初定一等奖。不久后,他告诉我,得从一等奖上拿掉,不给奖。结果,那次比赛,一等奖空缺。

  次年,汤有钧老师告诉我一个消息,说,华东六省一市原本要出一本1988年优秀短篇小说选,推荐篇目中有一篇是《板垫阿太》,但是优秀作品选计划临时更改。我还寄给他一个写和尚还俗的小说,他也给我退了稿,理由是,因主题的多义性,不宜发表。

  很快,我对小说的热情,就变淡了。那几年,总共也就写了不到十篇吧。我这一对“练硬的翅膀”,就懒得扇了。

  肆

  重新来说这张老照片。

  4月9日上午,我和李杭育在黄公望村的一个读书活动上碰面。我问他,这张老照片,是不是四年前,你刚在黄公望村住下来时,蒋公送给你的?因为,我记得,那天蒋公给你两个信封,说里面都是有你的照片,满满的两个信封。

  他说,是的。我说,那时公家也缺钱,照片要花钱的。他接话,是啊,这么多人,不可能每人一张。我说,他最后送给了你。他似乎突然意识到,悄声说,今天是蒋公走的日子。去年今日,开的追思会。这么快,三年了!

  是啊,这一走,三年了!

  4月12日晚上。我又在想一个问题,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我想到一个人,就是《富春江》杂志的主编,时任文联副主席的张德祥老师。他也是评委,但他不在照片中,难道照片是他拍的?

  我就把照片发给张老师,问,是不是您拍的?

  他说,太久了,记不清楚了。不过,八成是我拍的,我在北方文化馆时就学这玩意儿了,就是不精。

  我说,我隐约记得是您拍的。不然的话,您没有理由不在照片中。

  那年代,照相机还是稀罕物。会拍的人,也很稀罕。

  自然而然,今天来看这帧老照片,也就稀罕了。稀罕的印迹,似乎也值得忆上一忆。

  AI的写作建立在信息数据之上。

  我的这篇文字,也建立在记忆的信息数据之上,但是,是AI无法排列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AI没有这种带着独有体温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