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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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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回到故乡的写作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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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晓明/文

  在《人生海海》出版5年之后,麦家又推出新作《人间信》(花城出版社,2024年4月)。《人生海海》是一次内敛的下沉与转身,转向他的故土,但还带着过去讲故事的老底——那是麦家过去的看家本领;而此番麦家将是何种作为?这令人期待不已。

  作者简介:

  陈晓明:著名评论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花城文学院联席院长。

  过去飞翔的灵魂回到肉身

  不管是对于普通读者还是专业评论者,麦家都是辨识度非常高的作家。

  他的虚构能力,他讲故事的方法,他在高处发声的讲述,他在讲述时凌空穿行的速度,他将故事引向黑暗的能力——所有这些,他都是独特的。《解密》《暗算》《风声》《风语》《刀尖》,一路演绎而下,步步惊心,无不引人入胜。

  麦家的叙述方式堪称独树一帜,在中国当代小说领域,余华和麦家可以相互引为同道,他们在同样的方位上,都达到很高的高度,如同在高空走钢丝。余华和麦家都是来自浙江的作家,余华深受广大读者欢迎,尤其是青年读者群。在叙述方法普遍趋于保守的中国小说界,有两个人能够走出这么一种险峻的方式,这是让我惊叹的。

  我想,写到后期的麦家,无疑是越来越自信与顺手。一般的作家,会将此视为自己的优势,可以一鼓作气、信笔写来,不愁读者。但我想,麦家的天性决定了他会警惕这种“顺手”,他要改变,要转身,这不只是他的内在需要,也是他洞察到中国当今时势的变化、文学现状的变化乃至读者群体变化的结果。在中国,“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虽百世亦可知也。

  麦家的《人间信》再次后撤到故乡,这是一次回到故乡的写作,或者说回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内心深处的写作。这部小说更彻底地回到了日常生活,甚至回到家乡的语言和风习中。这种“后撤”始于《人生海海》,在《人间信》中获得了更加深沉内敛的底蕴。

  莫言在《檀香刑》的创作谈中,也谈到一种“后撤”的意图,他将撤回他的故土,撤回他家乡的历史与文化,尤其是他家乡的戏剧艺术中。《人生海海》是一次成功的转身,麦家进行得如此本色和自然,这不容易。看来他的骨子里是有一种对乡村生活、对家乡的深挚的记忆。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回到自身状态中去的本色——那是过去飞翔的灵魂回到肉身,麦家如今是用肉身在写作。

  就《人间信》的写作状态,我曾与麦家有过交流。我说,我读《人间信》时,不由得会揣测你写作时的状态,我会想象你的写作伴随着一种生理反应,你的身体或肢体将会产生怎样的动作。甚至我都可以想象到你在写某些关键句子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姿态。福楼拜谈到他写《包法利夫人》时的心情,到最后,他陷入绝望,他会有生理反应。当他写到包法利夫人含砒霜自尽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他嘴中同样渗透着砒霜的味道。这被当做作家与人物共情的典型例子。

  作为比较投入的读者,我在阅读时经常会去想象和体验作家的某种写作状态。什么叫身体写作?就是作家真的把生命体验乃至肉体反应都加入书写中。并不是所有酷爱写作的作家都能做到这一点,我觉得麦家是中国少数几位能抵达这种身体状态的作家。当然,对身体性的要求未免近于苛求,这也是我作为专业读者的偏向和局限。我认为至少有三四个作家,令我感受到写作时他的身体在动作,这种状态并非贯穿性的,其实很罕见,仅仅存在于少数的写作时刻。这种状态亦渗透在麦家《人间信》的某些段落,使我得以重温一种肉身性的阅读感触。只有在真实地回家和回到内心的写作才可有如此状态。

  他能用伤口放出的光照亮文字

  麦家回到乡土、乡村生活,回到家的生活,在人性的深处去扎根。他写人性、写家庭内部的爱恨,写家的崩塌和破碎。这是家人的命运,家的命运,背后是20世纪中国的命运。

  这部小说可以读成麦家的心理自传,虽然小说的故事有所变形,毕竟小说是虚构的;但某些基本事实,某种心理情结,还有诸多似非而是的经历,都可以在麦家的真实经历中找到原型。当然,并非说有个人的真实经历依据就有成为好小说的特权,但确实会是构成一部好小说的坚实基础。

  这部小说的笔法很轻,几乎有些轻松和散漫,但却是抓地有痕,这完全在于麦家小说笔法的精练和准确。他的语言的明晰、通透、准确在这部寻根的小说中体现得充分;他对人情、人性、世情、世道的把握同样准确精到,这是这部小说写得明晰透彻的缘由所在。这部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拒绝理论,拒绝阐释,因为其内在的丰富性是以异常质朴自然的方式存在,或者说以麦家的自然之身存在。

  在一次关于《人间信》的图书分享会上,麦家说到,说实在的,《人间信》这本书在他的创作史中仅此一本,他心里一直是有文学的,文学“是我的宗教”这种说法,他甚至都觉得太俗了。他提起卡夫卡曾经写过的一则日记,卡夫卡说:“有人说我喜欢文学,我觉得这个话太荒唐,我何止是喜欢,我本身就是由文学组成的。”麦家说,这话道出了他的心迹。

  《人间信》是这样一部作品,麦家完全把自己揉在小说里,你可以感觉到他写作时的呼吸,他的身体的动作,他的泪目。也是在这本书结尾的摘录里,麦家引述了诗人安妮·卡森的诗句:“如果屋里的灯全都熄灭/你能用伤口放出的光/把它穿戴起来。”既然麦家的身体已经揉在小说里,我说,他能用伤口放出的光照亮文字。(节选自《文艺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