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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父亲的好朋友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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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邵竑

  一年多前的一天清早,接到阿明的电话:“哥,阿伯昨天晚上走了。”

  阿明的爸爸是我父亲生前的好朋友,名叫恒春。我还是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晓得父亲有这么一位好朋友,我们兄弟姐妹随他儿女,也叫他阿伯。

  为什么父亲和阿伯能成为好朋友,我一直没想明白,直到父亲离开我们的几年后,似乎明白一点点。

  父亲出生书香门第,我爷爷早年就读求是大学堂(也有说是安定学堂,由于“文革”时期的忌讳,我父亲一直避谈此事,只说爷爷当年读的是美国人在杭州创办的“旧制学校”)。

  爷爷家家境殷实,父亲从小接受良好教育,后来上了师范学校,是一位典型的文弱书生;而阿伯则是一位地道的农民,是本土远近有名的一把劳动好手。

  表面看,我父亲与阿伯各方面大相径庭,如果两人站在一起,外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俩有超越兄弟般的感情的。

  我父亲是一位十分爱干净的人,而阿伯生活上却十分糊涂。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阿伯糊涂到我哭为止:那年正月初一去阿伯家拜年,我不小心一屁股坐在了有鸡屎的椅子上,阿伯见状,直接用手擦了,擦了椅子还擦我的新裤子,眼看新裤子越擦越脏,我号啕大哭起来。然后,更让我大哭不止的是阿伯竟然用擦鸡屎的手直接抓糖果给我吃。

  就是这么一个糊涂的人,我父亲竟然能与他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更令人诧异的是他们俩竟然好了一辈子。

  当年父亲进手术室前留有一纸遗言,关于他的后事安排,父亲明确提出:“我要安安静静地走,丧事一切从简,只通知邵村阿伯就行,并由阿伯包裹我的身体。”几年后的那一天,我们遵照父亲的嘱咐,让阿伯为我爸做了最后一次料理。阿伯在老家是一名受人尊重的老人,那天阿伯虽然很沉静,但从他略微颤抖的动作中,我感觉到了他内心情感的涟漪。

  小时候父亲总是在每年正月初一的上午,带我去阿伯家拜年,等我们兄妹几个长大了,父亲就单独前往了,也不知道他坚持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父亲一直与阿伯保持着淡淡的来往。是的,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与阿伯之间的情义没有任何的装饰,我从未看见他们之间有任何的物质经济来往,即便每年拜年,父亲也是空着手去的;父亲曾告诉过我们,当年你阿伯帮我们造房子,自始至终,没拿过我们一分工钱。

  父亲走后,我接了父亲的班,每年春节去看望他。前几年因疫情,总要到正月半左右才去看他。每次见面,阿伯总是笑眯眯说一句 “来了”,而旁边的姐(或妹)总是说:“阿伯早就在记挂你了!”

  接下来与阿伯的聊天总是围绕两个话题,其实也称不上是聊天,每次总是我问,阿伯答。

  我先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问得差不多了,就转入阿伯从前的生活话题。阿伯是一位不善言谈的人,尤其不愿谈为我家做的那些事无巨细的劳力事。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就像挤牙膏一样,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未了,总是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都是过去的事喽!”

  其实很多阿伯与我父亲,和我家的故事,都是通过亲属友人的言谈中得知的。比如,我家造房子时,有一天半夜,天下起了大雨,阿伯起床摸着黑赶到我家,用塑料布盖好泥墙(那时候造房子外墙都是用黄泥土和石灰夯起来的)……

  有一天,父亲得知阿伯生病了,待夜办公结束后,举着火把,步行十多里地去看望阿伯;父亲胃病开刀,阿伯用独轮车拉他二十多里路到车站,然后陪着他到杭州医院……

  这次阿伯丧事期间,谈到阿伯为我家做的那些事,旁边一位村民(我不认识他)插话说,他不单待你家是这样的,在村里,不管给谁家做活(阿伯会泥工、木工,会做篾匠,修伞补灯笼样样会的,是一位全能手),他都是这样的,不分时间,不计较工资的;阿姐补充道:挣钱他不计较多少,但是挣回来的钱,他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用。阿妹举例说,有一回住院,听说一碗面要20元,心痛得不得了,硬是吵着要回家……

  也是我父亲住院期间,有一次我外买了一笼小包子,父亲没有吃完,后来我将剩下的几只包子倒进了垃圾桶,待我回来,旁边的病人告诉我,你爸把你倒掉的包子全捡起来了,他用开水洗了好几遍……

  阿伯在世时,能自己做的事尽量不麻烦小辈,他总是跟阿明说,你管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不用记挂我的;他跟几个女儿总是这样说,你们不要来服侍我,家里小的要读书,你们事体很多的,管好家就好了……

  我父亲何尝不是这样,他住院期间,总是不让我们陪侍他。有一次白天刚开了刀,晚上他看到我睡着了,硬是自己轻轻地爬起来上厕所,等到睡下,我才发现,他看着我说:“白天你吃力了,睡哦!”

  这样的事不一而足。

  阿伯入殓仪式上,当入殓师高喊“你老一路走好吧”,并为阿伯的灵柩盖上盖子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阿伯为什么与我父亲能做一世的好朋友——他们俩就是平凡的人,平凡得极其平常,平凡得极其崇高。

  阿伯,您在天堂与父亲继续做好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