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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福远伯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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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徐玲仙

  福远伯在前山竹林里静静地呆三年了,不知道平日素爱热闹的他这段时间是否会觉得孤独。墓地是他生前自己选的,旁边没有树、没有花,甚至没有故人的旧墓做伴,有的只是偶尔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和一片衰败的、东倒西歪的竹林。墓地面朝他的家,居高而下,视线极好。或许生前选择此地,正是因为这里可以清楚地守望到他的家和家人,如今他孑然一身守候在那,也算是实现夙愿了吧。这一刻,我想,阿嬷应该是幸福的,生死相依,大概就是如此吧!

  福远伯,是我们村里的一位长辈,也是我们家的嫡系族人,天生的乐天派,爱打麻将和喝酒。因为嗜酒如命,所以选择了吊酒这个职业(农村里古老传统的酿酒师)。从我记事起,每天都喝得醉醺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各家串门吹牛,嗓门特别大。逢年过节,只要有赌博的场子,他必赶。村子里多数人不喜欢他。记得有一年大年三十晚上,父亲在守岁结束后关好门准备上楼睡觉了,却听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大声呼叫父亲的乳名:“毛头,毛头……”父亲打开门,只见福远伯趔趄着身体,倚着门框,用含糊不清的口齿和父亲绕口舌:“毛头,能借我五百么?我明天、明天就还你的,我知道的,只有、只有你是最大方的,肯借的。你看牢,我等会肯定会赢回来的……”父亲似乎已经习惯了福远伯酒气熏天问他借钱了,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钱给他,一边交待着,“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弄得深更半夜的,凤莲(阿嬷)要骂的”。“晓得哦,不要紧的,走了,明天还你哦。”福远伯一边回应着父亲,一边急切地消失在暮色中。

  福远伯生有一子一女,儿媳结婚数十年未孕,这成了他一块心病,逢人便说,“以后清明上坟的人都没有噢”。端端(我儿子)出生断奶后,大多数时间和外婆待在老家,这可乐坏了作为邻居的福远伯,一有空便来逗他玩乐 ,经常用胡子拉碴的脸去亲他。儿子牙牙学语时,福远伯喜欢逗儿子用“咯咯咯”来发音,也因此被儿子亲热地称作为“咯咯外公”。每次阿嬷家做了好吃的如馒头发糕之类的食物,他都要乐呵呵地拿来给儿子尝一口。去世前不久,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带上儿子去床头看望福远伯,此时的他尽管已瘦骨嶙峋,仍不忘用苍白的手无力地指了指床头的食物,交待家人拿东西给端端吃,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福远伯一向身体极好,本以为这样一个乐天派是可以长命百岁的。当时年初感觉身体不适,查出已是胃癌晚期,堂哥堂姐四处求医为他治病,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就撒手人寰了,享年63岁。他终究没能亲手抱上孙子,即使儿媳已怀孕6个月了,相信福远伯最终带着的不是遗憾而是希望离去的——以后每年的清明,他的坟头不会是冷清了,他的后嗣们会准时来给他来上坟。

  福远伯走了,村子里的人似乎有些不习惯,大家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再也没有人喝得醉醺醺地东家长西家短地串门了;再也没有人大嗓门地吹嘘自己有多少多少存款了;再也没有人半夜敲门借赌资了;甚至连端端也会喃喃自语:“咯咯外公看山去了,再也不会陪我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