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桂云 (散文作家,区麦家文学研究会会长)
友人送我一把紫玫瑰。
初看并不出色,因为颜色浅淡,有点陈旧感,花瓣好似落有时间的尘埃。
递我手里的刹那,却遇一缕玫瑰初绽清晨的香味偷袭,令我猛然愣怔。那是多少年未曾出现、带有青草田园印记的初恋般的味道。
那时,我们姐妹都还在上小学,我姐班里有位名叫汪秀廷的公办老师,富阳街上人,对学生很好,特别喜欢勤奋又懂事的姐姐。
所谓“公办”老师,是每月领取国家粮票,到学生家里吃“轮众饭”的居民,身份自然高于仍是农民、且在自己家里吃饭的“民办”老师。身材清秀头发斑白的汪老师来我家吃“轮众饭”时,除了按规定付给家里粮票和钱以外,还给我们带来用报纸包着的礼物。他蹲下身子在门槛上摊开报纸,露出几根长有尖尖小刺的暗红色枝条,原来是玫瑰花枝,可以用来插扦。
春天,门前菜园子一片绿色,篱笆边的玫瑰花开了。
记忆里是个洒满金色阳光的日子。那朵最先绽放的玫瑰色泽艳红,花蕊金黄,花香悠悠。人世间最初传递过来的芳香气息,让我们幼小的心灵随鼻翼而颤动,似乎天地都因之而高阔,似乎窘迫艰辛的童年日子,也发出别样的金色光芒。
回想起来,那件小小的花事,是我们姐妹童年时代一场美学训练的高光时刻,从此我们一家人都爱上种花。哪怕后来小河边的菜园被高大树木遮挡住阳光,也要将泥土搬上后面阳台,种上各种花草,连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妈,也帮我们浇水照看。
因了这份不张扬的独特香气,朋友送我的紫玫瑰身价倍增。细细做了修整,去掉多余枝叶,和花朵外层的不规整花瓣,养在白色透明的水晶瓶里,浅紫色鲜花的雍容静雅一下子凸显出来。
一时之间,紫玫瑰成了我的新宠,香伴左右。
想起那位友善对待乡村学生的汪老师,因对自己班级学生的热爱,对某些高年级班男生随意出入教室抱有意见,有时候会附之以咬咬牙、挥挥拳的动作。恰好一场什么运动来,作兴学生写老师大字报,我们江丰村小墙壁上出现的唯一一张大字报,居然是写这位年近花甲待学生如家人的老教师的。
我们好多同学很为汪老师抱不平,汪老师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多少有些尴尬,但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汪老师很大度地承认自己态度不好。好在这次所谓的运动,终究并没有在小村掀起多大风浪,乡里乡亲都凭良心说话,公认汪老师是个好老师,他也并没有遭受如某些地方那样的非人待遇。
到后来我回富阳工作多年,才慢慢从富阳文史资料中得知,汪秀廷老师不仅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师,还是个诗人、文史爱好者,蒋增福、夏家鼐编注的《历代诗人咏富阳》,选有他五首古体诗,蒋增福、孙希荣主编的《富阳风貌》,也选有他多篇文史文字,特别是他还是一位最早记录并研究富阳方言的土专家。
汪老师也许并未料到,在他乡村小学任教期间,有个他教过的学生的妹妹,因他偶然播撒的爱美之举,而热爱花香,并如他一般热爱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