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姝悦
我始终记得那个瞬间:微风从图书馆的窗户吹进来,唤醒了沉睡在书页间的尘埃,尘埃上下飞跃,仿佛是书籍在呼吸,在向我诉说。
这便是我第一次遇见顾城的诗的场景。那时的我,正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在题海里努力寻找顺畅呼吸的方式。但在分数的重压下,我是那个与太阳一同起床,与月光一同回寝的学生。在这由书页堆起的海洋里,试卷翻涌,我常常感觉自己会被淹没。但很奇怪,也是书页化作了那根支撑我的浮木。一个偶然的午后,我离开了我常去的自习室,在阳光的指引下,来到了图书馆的大门。我无意寻找到哪本书,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我用指尖轻触书脊,用余光打量书名。在一个拐角,一个正对着窗户的书架上,我遇见了这缕不期而遇的微风,邂逅了改变我命运的那本诗集。
“风偷去了我们的桨,我们将在另一个春天靠岸。”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诗时,内心猛然一颤。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这行字,仿佛要将它们烙印在指纹里。窗外的风依旧徐徐地吹着,我似乎看到了一个诗人不忆过往、执著向前的身影,又不经思索起自己的生活,如何追风赶月,如何化笔为桨,如何找到自己的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那看不见的风中实际上藏着砥砺前行的坚韧。
从那天起,“风”便成了我与文字之间的密码。每当我打开一本书,总会不自觉地寻找字里行间的风,享受着文字的力量像穿堂风一般穿透我。在《骆驼祥子》里,我看见祥子不屈服于穷困的枷锁,在猛烈的大风中坚定向前;在《我的阿勒泰》里,我与李娟一起疯跑在夏日旷野上,在迎面而来的大风里感受喀纳斯的绿意与禾木的宁静;在孟郊的《登科后》里,我看见了一位少年迎着浩荡的春风的背影,他得意地纵马疾驰,仿佛在告诉我们他与这千年古都繁华的故事;在荆轲的《易水歌》里,我体会到了风萧萧中的忠诚与牺牲、选择与责任以及反抗与自由的大义凛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
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与老渔夫圣地亚哥相逢的雨天。我坐在窗前,雨点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随着老渔夫圣地亚哥的故事徐徐展开,我仿佛置身于那片蔚蓝的海域。我看到了他布满老茧的手,看到了他干裂的嘴唇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也看到了他用浑浊的眼睛倔强地盯着远方。雨点骤然变大,我从书本里猛然抬起头。这会是来自加勒比海的风浪吗?我在心里发出带着玩笑味的疑问,又惊觉我的眼眶竟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风将我与古今中外的他们联结在一起,我这下明白,原来我与他们有过共同的困惑,相似的梦想。阅读给予我的,不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一种在困境中砥砺前行、不惧风浪的力量。我也感到奇妙,因为书页而起的压力也因书页而消失。或许生命中的困难就像那扇久闭的窗户,只要我们愿意用心打开,总能让风吹进来,而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行动本身。
现在,我总在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本书。在那些烦躁的夜晚,它便成了安抚我的风。有时是平和的散文,如悠悠清风,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情思;有时是动人的诗歌,如雨后微风那般细腻柔和,字里行间,意蕴无穷;有时是扣人心弦的小说,如海上的风变化莫测,时而咆哮,时而轻柔,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如今,每当我走进图书馆,都会不自觉地望向那个角落。当初那个被分数困扰的少年已经在题海中爬上了浮木,随着海风飘向任何想去的地方,恣意盎然。我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感受风的节奏,与它一起上下起伏。我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书架,看不见的风带着我进入文字的世界,这一瞬间,便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