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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兰江导报

四百年弦音不绝,李渔故里戏韵流芳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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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芥子园       上一篇    下一篇

十月,兰溪,李渔故里。

2026年10月5至6日,“兰溪李渔美学生活周”在铿锵激昂的徽腔中拉开帷幕。

芥子园外,舞台上,多元声腔婉转交织、锣鼓铿锵,唢呐嘹亮、众声和鸣,热烈而欢快,勾勒出一场与民同乐、烟火共生的美好画面。瞬间点燃全民共赏、共赴风雅的盛会氛围。真可谓心潮澎湃入戏来。

芥子园中,“粉墨长生”古戏台,凝李渔美学于一隅,亦传江南戏曲之活态。台上《风筝误》婉转,青衫翩跹,水袖翻飞——一唱一念延续文脉,一姿一态俱见匠心。古戏、古园、古韵相融共生,笠翁笔下的人物情感与艺术魅力,化作可感、可游、可体验的当下,亦诠释着“雅而不涩、媚而不俗”的意蕴,晕染出独属兰溪的风雅底色。

当数百年古艺邂逅当代生活,古老文脉便跳出古籍卷本,在文旅融合与国潮表达的语境中焕发出全新活力。这场生活周盛会以戏为媒、以美为核,不只回望李渔,更把生活美学转化为今日可赏、可游、可参与、可分享的生活方式——让观众从“旁观者”变为“入戏者”。

恰如李渔美学兼容并蓄的核心特质:传统不是过去时,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在时。艺术是生活被认真对待之后,自然长出的样子,在开场便直抵人心。

更令人激动不已的是兰溪婺剧团演绎的《三打白骨精》,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观后,我即刻写出感言分发到群里。同行的同事们还误以为我有研究戏曲的底子。

其实,错矣。那么,我先说说我与戏曲的缘分。

少时我生长在长春。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我姥姥在长春多家剧院负责演员服装配置工作,我常常跟着她出入戏院。京剧、评剧、河北梆子、各类曲艺,各色戏腔与舞台置景,自小落入眼底。我爸亦酷爱京剧,肯花两个大洋看梅兰芳的演出,对多个剧目的台词倒背如流。

十多岁时,我也曾萌生登台唱戏的念头,我妈一句“要样没样,要嗓没嗓,跑龙套都看不上”,让登台的梦想就此中止。虽未能走上舞台,心底却种下热爱戏曲的种子。

六十年代早期,曾有多部戏曲电影上映,诸如《红楼梦》《梁山伯与祝英台》《十五贯》《柳毅传书》《女驸马》《李二嫂改嫁》《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花木兰》等,我几乎一场不落。文革时期,八个现代样板戏也是我们这代人的声音记忆。七十年代末,传统剧目恢复上演,我从长春调入北京工作,看戏的机会愈发多起来。

我的同事李朝芬是京胡演奏家李慕良之女,常赠戏票,我得以走进人民剧场、西单戏院欣赏京剧;邻居徐鹤荣,是北京河北梆子剧团著名女须生,每逢她在广和剧园演出,便邀我前往观戏。评剧名家谷文月是徐鹤荣的发小,因此常去观看评剧。1995年,我让还在读小学的女儿学习京剧,有幸结识京剧前辈、武旦教育家赵德勋老先生,每周六的上午到劳动人民文化宫第一大殿“习武”,从基本功开始,台步、圆场、小五套、踢腿、横叉,帮助吊嗓。有时也随他回缎裤胡同家中,听他讲戏班旧事:“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戏比天大,救场如救火”。那些律令和规矩,便是在老北京的胡同深处,一句一句沁入心里。女儿两年学戏终觉太苦,未能替我还愿。后来陆续又结识几位京剧名家,时得点拨,也算在戏里多看了几步路。

自儿时跟随姥姥跑戏院打下的基础,戏曲几乎伴我一生。除京剧之外,越剧亦是心头所爱。上海越剧院、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进京演出,我必会购票赴场。当然,评剧、河北梆子、豫剧等好戏、好角儿的演出或电视播出,能不落下则不落下。今年1月5号听说河北梆子赵派传人在保定关汉卿大剧院上演,买了火车票就去保定看首场演出。连夜揣着一颗欢腾的心赶回北京。甚是妙哉!

论起与戏曲的缘分,自认算个爱戏、惜戏、亦略懂戏的看客。可此番来兰溪之前,竟从未看过婺剧——实在孤陋。此行一观《三打白骨精》,大为震撼,由衷叹服。

这出家喻户晓的故事,在全体演员纯熟的舞台功底与饱满的情绪演绎下,出神入化,韵味绵长。因此,我说我有资格评价这场演出了。

婺剧的“三打白骨精”,可以说做到了“守正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根本”。演员严守唱、念、做、舞(打)的戏曲程式,功底扎实,规矩有度;又巧妙融入鲜活风趣、贴合当代审美的台词,古今相融,雅俗共赏,让古老故事焕发崭新生命力。这台戏没有“主角独撑全场”,而是全员出彩。主演功力深厚,人物刻画立体鲜活,比如饰演白骨精的女演员就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假扮村姑时,其眼神柔媚;掠取唐僧时,凶狠的目光要吃人。猪八戒被掠时,与四个女妖缠斗中融入探戈、拉丁、国标、街舞的舞步,不过数秒,却见演员“化程式为己用”的转化之功;悟空别离师傅叮嘱八戒照顾好师傅,八戒以“OK”回应,只是一个微小的变化,确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那些扮演小猴、小妖的配角、龙套演员在翻腾、跳跃、打旋子、出手,全场浑然一体,一个比一个精彩,尽显戏曲舞台“一棵菜”的精神,凝聚着整个团队的向心力、凝聚力与极高的专业素养。

剧本改编、导演调度、舞美布景、灯光配合,搭配现代舞台科技,令整场演出满堂生辉。尤为亮眼的是变脸、换人、瞬间变服饰等舞台巧思,上下翻飞的那只小蜻蜓与演员的翻、跳、扑等场景突破传统戏曲的表达范式与程式,视觉冲击力极强,为婺剧赋予全新的艺术语言。

一台好戏,离不开全体演职人员的倾心打磨,也离不开主管部门的支持与厚爱。惟愿珍惜她(他)们、爱惜她(他)们。多么希望他们有更好的收入、更好的营养、更好的居住条件,他们是传承戏曲的瑰宝,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形象大使。

据同行的兰溪市领导介绍,兰溪婺剧团新编《三打白骨精》,已累计演出270余场,其中境外演出52场,足迹遍及30多个国家和地区,反响热烈;国内数十城巡演,广受好评;在兰溪本地,演出消息一出,门票即刻售罄。

当下不少剧种,将守正等同于复刻旧貌,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进退失据——管理理念固化,作品与当代观众的审美体验渐行渐远,观众池日渐萎缩。兰溪婺剧的实践,恰好提供了另一种答案:传统戏曲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原封不动的标本式保存,而在与时代的持续对话。守正不是禁锢,创新不是颠覆;传承之道,是守住程式之根与精神之魂,又以灵动的舞台表达回应时代审美。数十年的戏缘,喜欢南腔北调,兰溪这一场婺剧,让我看见传统戏曲蕴藏的无限潜能。它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戏曲从来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古董,唯有扎根生活、大胆求索,古老舞台才能持续收获掌声。这台戏,是全体演职人员辛勤耕耘的回报,更是当代戏曲探索前行的珍贵样本。感谢有戏有味的兰溪,为梨园求索之路,点亮一束鲜活的光。

不禁想起李渔。他厌恶“堆砌典故、徒尚辞采、取现成以免思索”的创作惰性,主张以鲜活机趣灌注文本,不让作品沦为无生命的文字躯壳。在他眼中,审美的标尺从来不是形貌的完美,而是不息的生命意趣——这一追求厘清了形式与精神的关系,把“生机”确立为最高尺度。兰溪婺剧《三打白骨精》给予当代戏曲最深刻的启示,恰在于此:李渔当年所反对的“取现成以免思索”,今日何尝绝迹?只不过换了面目——取程式之现成而不思其所以然,取传统之现成而不问今夕何夕。婺剧的可贵,正在于它用一台戏证明:程式可守,不可死守;传统可承,必须与当代观众的目光重新对视。

从李渔的“立主脑、密针线、减头绪”,到今日舞台上的“文戏武做、武戏文唱”,一脉相承的,是对观众感受力的尊重,是对“戏是演给人看的”这一朴素道理的不曾忘怀。由戏及人,由人及教,我常想如今的美育教育,如果少小的孩子们习得美好的事物,尤其戏曲作为艺术的综合门类,从服饰、头饰、兰花指、轻盈步等都可塑造我们的兴趣和爱好,乃至于礼仪、礼节,那么,会让他们受益终生。这也正是今日重识李渔的意义所在。

四百年弦音不绝,李渔故里戏韵流芳。秋日的兰溪,古戏台与婺剧锣鼓彼此应答;旧文脉与新生活,在同一座园中相逢。戏未散,弦未歇!兰溪正以一座园、一台戏、一种美,打开传统通往未来的新入口。

马惠娣(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休闲哲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休闲研究中心特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