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二十九岁那年乡试落榜,两年后,因为一只活老虎出了名。他带着虎从汤溪回家,不到五十里路,走了三天三夜。沿途每过一个村子都被人拦下围观。他红了。
可他在诗里写:“人以为荣我独羞,身不能奇假奇物……丈夫成名当自立。”别人觉得风光的事,他觉得羞耻,因为他清楚,大家看的是那只畜生,不是他。第二天一早,他把老虎牵到山上放了。虎走进林子,头也没回。就这一个动作,我捧着那本《李渔的老虎》不由得抖了一下——他不是恨那只虎,是他受不了自己活成“那个有老虎的人”。
后来的日子并不顺。母亲去世,清兵入关。四十岁那年他去了杭州,卖文为生,成了中国最早的职业作家之一。李渔自己说:“予生也贱,又罹奇穷。”可他偏把当时被视为“末技”的小说戏曲当作营生,还吃出了一条路。
李渔有个法子叫“退一步法”:“穷人行乐之方,无他秘巧,亦止有退一步法。”意思是你觉得自己穷,还有比你更穷的;你觉得自己苦,还有比你更苦的。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富人住旅店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越想越烦。一个穷人露宿阶下,也被咬得满身包,却跑来跑去躲蚊子,一边跑一边喊“爽”——他说以前被关进大牢,手脚铐着,蚊子比现在多一倍,动都动不了。如今能跑能跳,还不算爽吗?
李渔说,他一辈子没有固定职业,没有田产,也没有做官的亲戚当靠山,就靠这个法子活了下来,没被穷困潦倒压垮。“退一步”不是躺着说“算了”,是想明白之后把包袱卸下来再往前走。“丈夫成名当自立”是往上的力,要你站起来;“退一步法”是往下的力,要你沉住气。两股力拧在一起,撑住了他后来的路。他把“末技”做成了大学问。一个没有功名的人,用一部“闲书”把自己写进了文学史。
五十六岁那年,李渔遇到了乔姬和王姬。两个女孩出身贫贱,却一个唱旦角一个唱生角,把他的戏从书上搬到了舞台上。她们之于李渔,不仅仅是红颜知己,更是艺术上的天作之合,台下相貌平平,上台却惊艳金陵。李渔在《活虎行》里写:“人中有虎忌生翼,炳在文章威在德。”三十一岁时写下这句,花了二十多年才活成这句话,李渔家班从此成为他作品的光芒,在一个至暗时代里为底层百姓照亮了希望。可惜两位女孩十九岁相继病逝,像风中的烛焰刹那间就熄灭了。
李渔悲痛,却还在写,还在排,还在路上走着。
回过头看,李渔后来的一切——那些戏、那些书、那座园子——都从放虎的那个早晨开始。他放掉的是一只替他招来所有目光的虎,付出的却是一生的坚持与努力。
我今年也二十九岁,有份安稳工作,日子不算坏。只是偶尔晚上回到家关上门时会想:我是不是也站在某只老虎旁边,借了它的光,却以为是自己的?
合上三白先生的新著《李渔的老虎》,不禁掩卷沉思。我忽然觉得,这个疑问,就是李渔当年放虎的那条山路。他走进去,把虎还给了山;我走出来,要重新认领自己的路。他花了二十多年,才从“有虎的人”活成“有路的人”。我不急,哪怕走得慢,只要是自己迈出的步子,就一定不再需要借虎的威风。 汪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