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盛夏,但凡心里受了委屈、考试失利,或是和家中长辈拌了嘴,我总会踩着发烫的土路,一路狂奔扎进瓜田深处的西瓜棚。细竹篾扎起的棚架,被层层舒展的瓜藤密密缠绕,宽厚油绿的瓜叶层层交叠,织成一道隔绝烈日与喧嚣的柔软绿帐。
爷爷从不会快步追进棚内追问我的心事,只是拎着一把竹骨磨得光滑的蒲扇,安静坐在棚口青石墩上等我。等我哭红的双眼慢慢平复,他才起身从井中捞起浸泡半日的西瓜,刀锋轻轻切入果皮,沙润鲜红的瓜瓤应声裂开,清甜汁水顺着瓜皮缓缓流淌。他极少说开导人的大道理,只低头打理脚边歪斜的瓜藤,轻声缓缓说道:“瓜苗扎根、挂果都有定数,日日安稳汲取水土,顺着时节生长,到时候自然甜透瓜瓤。”彼时年纪尚浅,我只顾埋头啃食冰镇西瓜,完全听不出这句话藏着人生深意。早年读书读到“浮生常碌碌”,只当作文人笔下平淡的感慨,整日追逐分数与旁人认可的我,从未读懂“慢下来”三个字的珍贵。
离开故土进城谋生后,这座西瓜棚渐渐被我压在记忆深处。都市里人人信奉效率至上,行路要提速,工作要速成,就连消遣也只能是碎片化的短暂欢愉。我逼着自己跟上周遭所有人的节奏,日程表填得不留半分空隙,可越是拼命追赶,心底的空洞与不安反倒愈发深重。一次项目全盘失利后,我陷入长久的自我怀疑,夜夜睁眼熬到天光微亮,脑海里忽然清晰浮现瓜棚无边的绿意,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奔赴欲,第二日便收拾行囊踏上回乡的路途。
再次踏入西瓜棚的那一刻,心境早已和年少仓皇逃窜时截然不同。从前,我狼狈奔赴只为逃避,如今却是主动前来寻一份内心安稳。老旧竹棚框架依旧稳固,藤蔓每年春日重新抽芽攀爬,将整片棚子裹成一座封存时光的胶囊。棚外的世界依旧分秒必争,人人步履匆匆,棚内的时间却顺着瓜藤缓缓流淌,西瓜遵循自然时序慢慢膨大,爷爷依旧守着这片瓜田,日出打理秧苗,日暮收拾农具,从不强求收成提前到来。这一刻,陶渊明那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不再是书本里遥远的诗句,而是落在鼻尖瓜香、耳畔风声里真切的治愈。
我静静坐在爷爷身侧,看着他弯腰理顺缠绕的藤蔓,终于读懂多年前那句关于瓜苗的叮嘱。我们总急于索取即时的回馈,付出一分便盼着立刻看见成果,稍有停滞便陷入自我否定,如同强行催熟瓜果,反倒遗失了最本真的甘甜。西瓜棚从来不是永久隔绝现实的避风港,而是一处沉淀自我、积蓄力量的渡口。
这一次,我不再一味躲藏回避,坦然接纳心底所有迷茫与疲惫。晚风拂过层层瓜叶,清甜的瓜果气息轻轻落在肩头,一口井水冰镇的西瓜入喉,连日积压在心间的郁结,一点点被草木温情消解化开。
返程那日,我站在田埂回望整片青绿瓜藤,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往后每当都市的焦虑再次将我围困,不必千里奔赴乡间瓜田,只需在心底复刻这片温柔绿帐。爷爷亲手搭建的西瓜棚,早已扎根在我的灵魂深处,时时提醒我不必永远步履匆匆,沉下心扎根生长,方能寻回被快节奏生活弄丢的本心与安宁。
王小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