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自幼敏而好学,读书时字字响亮,不误一字,不少一字,不多一字,不倒一字。年岁渐长,课业渐繁,若仍像幼时一般逐字通读全书,往往只能囫囵吞枣、浅尝辄止;可若只精读重点章节,又难免觉得读得不够踏实、不够周全。
那一年,李渔隐居夏李。一天,李渔读书读得有点烦闷,便信步走出家门想散散心,遇见一老人推着板车叫卖甘蔗,不由好奇地问道:“老伯,你这甘蔗是从哪来的?我只听说过福建有甘蔗,不会是从那运来的吧?”那老人爽朗笑着:“这可是兰溪自己种的甘蔗,早年间有人从福建带回了蔗种,沿兰江一带的村子都有甘蔗种植,我家里种的多,就推出来卖了。”
李渔买下一捆甘蔗,老人将甘蔗搬到院门后,李渔端水请他歇息。老人喝罢水,洗净甘蔗切成八段。兰溪当地把甘蔗靠近叶梢的上段叫作“表头”,味道寡淡不甜,靠近根部的下段则最为甘甜。
李渔有心和老人攀谈,他问道:“老伯,我近日读书颇有苦恼。我将读书比作这截为八段的甘蔗,若从头到尾尽数细读,不仅时间不足,也实在难以承受。”
老人笑呵呵回道:“读书人的事,我庄稼汉是不懂的。但一根甘蔗半根渣,一根甘蔗吃进去本来就要吐出半根的渣来,我想读书也不可能读了多少就都进肚子里了。”
李渔听了不免嘴角带笑,他随手选了一根甘蔗的中段,既不是‘表’也不是根,没想到茎嫩多汁,甜度刚好,他说:“没想到这甘蔗这么好吃。”
老人毫不谦虚地应道:“那是,种在兰江边的沙土上,太阳也好,雨水也好,吃起来是又脆又甜。”
李渔又说起读书:“我今日只能吃一节甘蔗,怕是品尝不到整根甘蔗的风味吧?”
老人大笑起来:“这根甘蔗,今日你若只能吃一节,随便选一节就好。我这甘蔗脆甜可口,就算是‘表头’,也能尝出整根甘蔗的滋味。有空的话,你日后慢慢吃剩下的;若是没空,我下次再来上门卖甘蔗。”李渔也大笑起来,只觉得烦闷一扫而空。
这之后,李渔读书不再受幼时习惯拘泥,学问反而愈加精进。
六十岁左右,李渔将毕生所学写在了《闲情偶寄》里,这是一部涉及戏曲、歌舞、建筑、园林、饮食等多方面的作品。李渔一位老友将《闲情偶寄》借去看,翻了十来页都是戏剧理论,他实在不感兴趣,便将这本书还给了李渔。
其实,《闲情偶寄》前面部分是戏曲理论,显得相对枯燥,而后面声容、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等六部说的都是生活情趣,老友但凡读一读,自然会觉得精彩。李渔想起若干年前吃的那一根兰溪甘蔗,不由笑着摇头,写了一首诗回赠:“读书不得法,开卷意先阑。此物同甘蔗,如何不倒餐?”
老友收到诗后,恍然大悟,原来吃甘蔗是甜在根部,书也是要倒着读才精彩啊!
心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