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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兰江导报

74年,我替战友看这锦绣山河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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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专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长白山绵绵山岭,沾满血印。鸭绿江水曲曲弯弯,飘着血痕……”

在兰溪香溪镇东仓村,百岁老人吴连坤唱起这首歌的时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歌是74年前在朝鲜战场上学的,那年他26岁。唱完了,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1949年,23岁的吴连坤参军入伍,跟着部队从兰溪出发,参加皖南训练、西南剿匪,1950年驻防青岛。1952年,他随部队抵达鸭绿江边。也是这一年,他入了党。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百年长路,信仰是灯,让我们一起跟随吴连坤老人的回忆,走进那段波澜壮阔的峥嵘岁月。

一、侦察机编号看得清清楚楚

鸭绿江的渡口,吴连坤是后半夜过的。

自1950年志愿军首批将士跨过鸭绿江后,前线持续增派援军。1952年吴连坤随军抵达江边,美军侦察机日夜盘旋,白天江面上空全是飞机,过不去,只能趴在草丛里等。等到后半夜,借着夜色,踩着水,一批一批地过。“水冰得刺骨,腿冻得发僵,踩一会儿就没了知觉。”吴连坤说。

过了江,天就快亮了。部队潜伏在山坡上,白天一动不动,树枝编成草帽扣在头上,身上插满树叶。美军飞机贴着山脊飞,引擎声震得耳朵发麻。“飞机低得连编号都看得清楚,”吴连坤说,“一架一架从头顶上过,引擎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机身从头顶压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风往下灌。每个人都不敢动。”

“美国人打的是羊群战,出来一群一群的,上百号人乌泱泱地涌上来,”他说,“他们消灭我们太容易了,我们是少数人的战斗。”吴连坤说完,沉默了一下。“但没有一个人退,只想着,要打就狠狠地打。”

他所在的部队是26军33师98团,他是班长,班里16个人。

他记得冲锋那一天——敌人的子弹扫过来,他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子弹贴着耳边过去,打在身后的战友身上。那位战友当场就不行了。他才18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望着天。

没有时间难过。排长从战壕里直起身,只说了一句:“坚持战斗,不要停止进攻。”

那场仗打完,班里16个人,牺牲了9个。活下来的人抱在一起哭。他站在那里,没有哭。他告诉战友们:“不要哭,牺牲是光荣的。”

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朝鲜的冬夜冷到零下四十度。

“我们打仗就睡到雪地里。”没有帐篷,没有行军床。累了靠着战壕壁坐下,或者在雪地里找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方蜷着。雪一层一层落下来,盖在身上,人就像和山冻在了一起。有的战友靠着墙睡过去,第二天身上盖着厚厚一层雪,枪还抱在怀里,人却再也醒不来了。

后来他们找到了办法。山里有炸出来的洞,或者天然的岩缝,不大,人蜷在里面缩成一团互相靠着取暖。一个人翻身,全洞的人都醒。炮弹炸到山头上轰隆隆地响,地都在震,洞里面炸不到,那就算安全了。睡在里面的人抓着枪睡,抱着膝盖睡,耳朵始终竖着。一有声音就睁眼,看了没事再闭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熬过一夜算一夜。

太冷了就不睡了。站起来在原地跺脚、搓手,在战壕里来回走几步。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冻僵了,拉都拉不起来。零下四十度的夜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没有饭吃。”吴连坤说。

后方粮食上不来,战壕里只有少量干粮和土豆,还常常供不上。食物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只能含在嘴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焐软了才能咬下去。

有一回好不容易弄到一顿饭,大家围在一起正准备吃,炮弹突然炸了进来,菜饭里全是土和弹片。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坐在一起吃饭。所有人端着碗分开坐,东一个西一个,蹲在战壕边、靠在土堆上,吃一口抬一下头看天,耳朵竖着,听炮弹飞过来的声音。

“吃饭都是这样,很紧张的。”一顿饭吃完,人还在,才算吃好了。

难的不光是饿,还有渴。

山头上没有水,得到外面去找。有一次抬回来一桶水,红的,浑浊的,铁锈味。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喉咙像烧着,谁也顾不上多想,端起来就喝。喝到嘴里才明白——那是血。

“没有选择,只能喝,苦的。”吴连坤说。七十多年了,那个味道还在。

战场上想不到家人,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心里只有四个字——“保卫祖国”。

三、替战友看这锦绣山河

1953年7月27日,停战。他立下三等功。1954年回国,他所在的班16个人,回来7个。

他没向国家伸过手。“自己能动弹,就不给国家添麻烦。”吴连坤说。

回到村里,他做了生产队的记分员。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一盏煤油灯,他坐在灯下,拿一支笔,把每个人今天下了多少地、干了多少活,一道一道记在本子上。有时候他记着记着会停下来,盯着本子发一会儿呆,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写。干了十几年,后来自己种地。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弯着腰在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累了就在田埂上坐一会儿,看看天,拍拍手上的土,又接着干。一直种到种不动为止。

如今,作为在乡老复员军人,他每月都能领到国家发放的定期生活补助,从最初的几百块涨到了四千多。他说够了,很知足。平时,吴连坤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屋子里坐着。有时家里人喊他吃饭,喊两声他才听见。耳朵有些背了,但说话还清楚,记性也好。墙上挂着当年的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他不常看,但也没有收起来。

“我没想过能活着回来,”他说,“既然回来了,就替他们好好活。”

他又哼起了那首歌。哼得很慢,断断续续,但调子很清晰。窗外有光落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望向窗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那是七十多年后的中国。阳光很好,山河无恙。

1952年,他跨过了一条江。那条江他在出发前只在纸上见过,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只看见黑色的水面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他跨过去了。

他还活着。

他替他们看到了。

本版内容 记者 吴金泓/文 项炜杰/摄

版式设计 记者 童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