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者，藏也，欲使人不得见也。”然而，6年前，在兰溪市柏社乡胡联村，一次施工意外唤醒了一座沉睡近千年的宋墓。墓室石壁上绘画了浓郁热烈的瓶花牡丹、灵动婉转的卷草纹，出土了北方定窑白瓷，由此揭开了一个关于两宋之交，家国迁徙、文化融合的故事。
作为浙江省首例整体搬迁至博物馆陈列展示的壁画墓，它就像一扇独特的时代之窗，见证了宋室南渡，以及丧葬文化的南北交融。从科技保护到文创开发，让文物“活下来”并“活起来”，胡联宋墓以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传承之旅，让我们得以触摸这份厚重的美。
胡联宋墓：南北交融的丧葬美学
宋朝时的兰溪究竟有多迷人？
南宋定都临安后，距此150多公里的金衢盆地，受建都的影响和辐射，也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起来。兰溪位于越中会稽之西，坐拥云山瀫水，风光旖旎，自古有“三江之汇”之称。至宋文化艺术初荣，名家辈出，手工技艺突起，商贾云集，有“天下江南”之美誉，成为当时江南大地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2020年夏天，在柏社乡胡联村，一位村民在建造房挖地基时，意外发现了一座古墓葬。
这个墓葬是一座双室并列的券顶砖室的夫妻合葬墓。“当时，北边的墓穴已经清理掉了，露出了夫妻合葬墓中间的‘过仙桥’，南边的墓穴还算完整。”兰溪市博物馆馆长郑建明还记得，“过仙桥”墙面上部有卷草纹彩绘图，下部有花卉图，中间有砖砌斗拱，两端有柱础、立柱和斗拱，一看就不简单。
经过国家文物局批准，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带队对这个墓葬进行了抢救性发掘。考古专家依据墓葬的形制结构、随葬器物等，判断墓葬的年代为两宋之交。其中，墓中出土的白瓷圈足碗为北方定窑。“墓主人很有可能是北方迁过来的，这种规制的墓穴在南方很少见。”郑建明说。
两宋之交，高宗南渡，“民之从者如归市”，宋民、士人、官宦人家随之南迁，浙江成为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这种背景下，丧葬文化也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南北融合。胡联宋墓便是这种融合的产物，呈现出“繁缛不足、古朴有余”的独特风格。
壁上牡丹：写意芬芳四溢的生前居室
胡联村的墓葬，墓室为青砖搭建的仿木结构，外披白粉层，墓中壁画以朱、墨两色在石灰层上勾勒完成。
在墓室最深处的两个斗拱之间，画有一瓶花，花束的花冠硕大，重瓣层叠，颜色鲜艳浓郁。还有卷草、折枝花纹等装饰彩绘，写意了墓主人生前洁净无尘、芬芳四溢的居室。
我国古代墓室壁画犹如一扇窗户，透过它可以窥见当时人们的精神世界、社会关系和物质生活等时代特征。发展至宋代，少了对天象、神灵等形而上主题的刻画，更多表现墓主人日常的家居活动。
郑建明说，这个瓶花，应该是墓主人生前喜欢的牡丹花。
宋人极爱牡丹，北宋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中记载了洛阳人热爱牡丹的风俗：“洛阳之俗，大抵好花。”因为钟爱牡丹，宋人将它化作图样，用以彩绘建筑。
牡丹纹饰始见于唐代，是宝相花的一种延续，至北宋代表美好、幸福的牡丹纹被广泛应用于墓葬装饰。除了牡丹花饰，墓中还绘有茶花、芙蓉花、萱花等花卉，是当时现实空间中书斋里的一种装饰，表达墓主人将生前所好带入另一个世界。
“能建造这样的墓穴，据我们推测，墓主人具有一定的财力，甚至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一般普通的农民或商人很少会将墓穴修建得如此讲究。”郑建明说，壁画中的黑色与红色颜料由青金石与朱砂制成，这类颜料在江南地区比较罕见，大多是从波斯通过丝绸之路进入北方，再传入浙江。
整墓搬迁：让千年壁画“活”在当下
壁画墓在重建天日后，由于环境改变，部分壁画开始出现了劣化现象，为了更好地保护该墓葬，经过多方协调，决定将壁画墓葬整体搬迁至市博物馆。整体搬迁工程历时3个月，2020年10月，墓葬完整地搬迁到了市博物馆历史展厅。
胡联宋墓是浙江地区迄今发现的第二例宋代壁画墓，亦是首例整体搬迁至博物馆陈列展示的壁画墓。
“壁画墓里面的卷草纹，现在看起来是黑色，用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看它，会泛出绿光。”郑建明说，整个墓葬目前保持恒温恒湿，恢复到墓葬出土之前的环境，这样更容易保存壁画。
市博物馆根据壁画墓的现状邀请专家进行综合评估，并有针对性地对壁画墓陈列位置进行规划设计，确保了展陈区域的内部环境、温湿度控制、灯光控制符合壁画墓保存与展示条件。展陈运用灯光、音效及数字化场景复原技术，生动还原了宋代壁画场景，让观众感受千年壁画的魅力。
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郑嘉励看来，将文物搬进博物馆，只是讲好文物故事的第一步，保护与研究才是接下来的艰巨任务。
2021年，兰溪市博物馆与浙江大学文物保护材料实验室等单位合作启动“兰溪胡联宋代仿木结构壁画墓科技保护项目”，从考古学、历史学和科技保护的角度对墓葬开展全面研究，完成了《兰溪胡联宋代仿木结构壁画墓保护与研究》著作，围绕胡联宋墓，构建起从考古发掘、研究、保护及展示利用“全链条”式的文物保护与利用的工作理念。除了理论研究，市博物馆还以“瓶花牡丹”为题材，创作了壁画书签、福禄牌挂件等文创产品。
胡联宋墓中这束“瓶花牡丹”，穿越了战乱、迁徙与时光，如今在市博物馆的灯光下安然绽放。它静默不语，却连接着南北，贯通了古今，并将在持续的研究、保护与创造中，重新获得讲述故事的温度与力量。
▓ 本版内容 记者 沈冰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