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陪母亲去城郊公园,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圈了一片荒地,种了些寻常的花木。母亲走得很慢,像在寻什么东西。我跟在后面,心里惦记着下午要交的方案,脚步便快一阵慢一阵,像热锅上的蚂蚁。走到一片坡地跟前,母亲忽然停下来,指着脚边说,你看,这花开了。
我低头看去,不过是些野生的二月兰,紫茵茵的,开得琐碎而认真。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心想。公园里那些名贵的郁金香,红是红白是白,开得那样气派,那样争奇斗艳,不比这个强得多?可母亲蹲下去,用手轻轻拨开叶子,像看自己的孩子。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她说,到底还是开了。那语气,像是遇见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站在一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田埂上,也有这样的花。那时候我们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摘,摘了往头上戴,往瓶里插,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后来进了城,见了世面,知道花要成束地买,要配好看的包装纸,要在重要的日子里送人。至于花本身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开的,什么时候落的,反倒没人在意了。
不知怎的,我想起一句旧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话是吴越王钱镠写的,据说那时候他的夫人回娘家,春天里迟迟不归,他便写了信去,说田埂上的花都开了,你可以一边看花,一边慢慢地回来。千年前的人,做事是这样从容的。想念一个人,却不催她,反倒劝她不要着急,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如今的人,发一条微信过去,三分钟不回便要心慌,便要再发一条:在吗?看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跑得满头是汗。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慢吞吞地剥一个橘子,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的络一丝丝摘干净,然后一瓣一瓣地吃。阳光打在他脸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我忽然觉得,他才是懂得怎么过日子的人。
回来的路上,母亲走得还是那样慢。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成桶的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开得热热闹闹。母亲看了一眼,说还是野地里开的有意思。我没接话,心里却想,野地里的花有什么好呢?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开得再好也不过是自生自灭。可又一想,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人管,它们才开得那样自在,那样理直气壮。它们是给自己开的,不是为了让人看的。
晚上翻书,看到一句诗:“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念了几遍,忽然有些惆怅。江山还是那个江山,花还是那样开,只是看花的人,一代一代,都换了。千年前那个写“缓缓归”的人,他看的花,和今天我看的花,大约是差不多的。可他看花时的那份心境,那份不着急的从容,如今还能寻得见吗?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春天已经来了有些日子了,我竟一直没有留意。明日若有空,该去城外走一走。不为别的,只想去看看,陌上的花,到底开了没有。倘若开了,也想学着古人的样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回来。
周 丹